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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血染黄沙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大诗人王维四十年前送大将军卫青西征时做的诗，当时西域正是匈奴的
天下，屡屡侵入玉门关(即阳关)内，掠夺财物，残杀百姓，他们行动迅速，来去
如风，汉国几次征讨，都无功而返。
　　卫青受命于危难之时，率三万精骑西出玉门关，连云山、黑水河、敦煌三战
，匈奴大败亏输，被逼入了大沙漠，再无进击实力。卫青于大沙漠边缘建起了武
威城，将原匈奴地方纳入有效管辖之下。从此破虏将军卫青之名威震大漠，西部
边疆足足有二十年平安无事。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眨眼间已到了大唐天宝元年。昔日的破虏将军早已经
随着汉国的灭亡成为传说，武威城却成了联系中原和西域的重要枢纽。
　　玉门关外，一队商队正迤俪而行。各式人等超过百人大关，加上骡子骆驼等
牲口，在玉门关与武威城之间的大道上浩浩荡荡，颇有声势。
　　只要有交往就会有贸易，从中原运去丝绸盐茶，从西域运回马匹沙雕，若可
以安全抵达，来回获利在十倍以上！如此暴利，自然吸引众多商人不顾路途遥远
沙漠艰险而往返奔波。他们往往组队而行，一方面扩大规模可以降低成本，另一
方面人多势众也好相互照应，某些大型商团更会雇请保镖保护，以免遭盗贼袭击
。一些独立商人也会交纳一定的费用加入此类商团以换取安全。

　　张骞拉了拉衣领，以遮挡迎面而来的风沙，心中暗骂：“这鬼天气！”
　　“以前的风沙可比现在厉害多了！”走在身旁的父亲张峋似乎知道他心中所
想。
　　“是啊，‘现在比以前好的多了，都是因为有了武威侯’，我说老爸你烦不
烦啊！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
　　“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敢顶嘴了？”张峋话中却殊无恼怒之意，反有欢喜
之情。
　　“虎父无犬子啊。”旁边几名商贩笑道。天下动乱，强者生存，长途行商也
是一样道理。是以张骞顶撞父亲，众人反而欣赏。
　　张骞自小随父亲颠沛流离，年只十七，已经往返西域两次，身强体壮，比之
父亲还高出了一截，浑身似乎充盈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正是蓬勃成长的时期。
　　“小子将来肯定会大有出息的。”旁边一名商贩对张峋道。
　　“说不定能做大将军呢，象武威侯一样。”另一人插言道。
　　张骞听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突然觉得心头一阵烦躁，说了一声：“我去
检查一下货物。”就快步走向前去。
　　心中却被勾起了阵阵思绪，他自幼丧母，由父亲张峋一手带大。张峋是个独
立行商，四处漂泊不定，他也随之浪迹天涯，比起同龄人来见闻可算广博。闲暇
之余，也听闻了不少英雄传奇，他正是热血少年的心性，时刻梦想着自己有朝一
日也能成为英雄，扬名天下。这几年行走西域，听的最多的就是唐国当代四大名
将之一--武威侯班超的传说，班超以弱冠之龄从军，累战积功升至大将军，武威
侯之名，实是威震西域，种种传奇，更是数不胜数，在张骞心中，更是有如神人
一般，景仰无比。
　　自然有时心中也会闪念：“什么时候自己可以象武威侯一样？”却不知道如
何才能达成这个梦想，只好苦练家传武技，期待有朝一日机缘凑巧，可以扬名天
下。

　　就在这时，背后蹄声大作，商队之人纷纷往后看去，只见无数骑兵急弛而来
，穿的是大唐军队的服饰，却没有军中常见的旗帜。
　　武威城和玉门关均是军事重镇，军队来回实在是极常见的事情，只是这队骑
兵速度极快，和往常普通的军队调动大不一样，倒象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在身。商
队中一些年长者感觉敏锐，隐隐担忧起来：难道要打仗了？
　　那些骑兵来的好快，眨眼间已到了商队跟前，为首一员将领大声道：“第一
二三队留下，其余的继续向前！”几下应声之后，骑兵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向前
前进，另一拨却将商队团团围住了，刀剑出鞘，弓箭上弦，霎时间杀气大盛。
　　一众商人都是大惊，不知道官军为何要针对自己。唐军向来军纪严明，极少
扰民，众人大多也是首次遇上此类情况，不免心中忐忑不安。
　　这个商团是以长安城的大商社诚信号为主，再加上一些独立行商组成，一路
上都是由诚信号的负责人刘安出面打点一切，乃是商团事实上的首脑。
　　刘安年已四十，惯经风浪，见己队被唐军包围，却也并不如何慌张，从人群
中走出，对那为首的唐军将领拱了拱手，道：“这位将军，我等乃是前往西域经
商的商人，在下诚信号刘安，不知可有为将军效劳之处？”诚信号是长安城内鼎
鼎大名的商社，与不少高官贵族有联系，刘安打出诚信号的招牌，正是点明己方
的身份，让对方知所避忌。
　　那将领却毫不卖帐，大声道：“奉钦使命，搜拿要犯，违抗者，杀无赦！”
　　刘安碰了这个钉子，心中暗暗恼怒，面上却是毫无异色，笑道：“将军，我
们商队中都是大唐良民，绝对不会有要犯的……”
　　“少废话！”那将领厉声喝道，“你敢抗命不成？”
　　“不知是哪位钦使？还请将军示下。”刘安口气变硬，显露出负责人的魄力。
　　“奉旨护亲使，一等公李神通将军和尚书令长孙清大人！”
　　刘安闻言一怔，和兰公主和亲楼兰一事他早有听闻，不料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护亲的部队，顿时心念电转：护亲使只是负责护送公主，搜拿要犯是地方治安的
事情，两者本无关系，恐怕其中别有内情。那李神通乃是王族将领，虽不及四大
名将的声名赫赫，也是非同小可，不过诚信号潜力颇大，倒也不惧，但是长孙清
却是当朝新任右丞相长孙无忌之子，圣眷正宠，前途不可限量，是万万不可得罪
的人物。何况听他口气，乃是在人不在物，那便与自己所担心之事没有牵连。
　　一番思索之后，刘安已有了决定，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搜查吧。”

　　了解了目前的处境之后，商队的成员们也都和刘安一样做出了无奈的选择，
毕竟身处乱世之中，若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就只有任人摆布了，何况面前
是数倍于己的大唐精兵。
　　在唐军严密的包围和监视之下，商人们一个个的从那将军的前面走过。那将
军也只是认真的辩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间或对大件的货物查看一下，似乎确实
是在查找什么人。只是，在包围圈中的众人们，也并不是全都如此合作的。
　　唐国并不禁止和周边诸国的贸易往来，相反还采取鼓励的措施，不过出于军
事方面的需要，一些物品和技术向来列在禁止出口的清单之上。被禁止的东西往
往是被迫切需求的东西，加上“物以稀为贵”，走私业自然就应运而生。有一些
商人贪图暴利，就会在正当的货物中夹带一些违禁物品，而庞大的商团是绝佳的
掩护。检查的官员也往往从中得到好处，从而对此类行为睁只眼闭只眼，长此以
往就成了半公开的秘密。中央政府虽然厉行打击，在制度上的缺陷无法根除的情
况下却是收效甚微。
　　很正常的，在这个商队里，也有着类似人物的存在。借着货物的掩饰，正在
紧急的商讨对策。
　　“怎么办？”
　　“先不要慌，未必是针对我们的。”
　　“可是这批货……”话音半途中断，却是给谨慎的同伴捂住了嘴。
　　冷冷的盯着同伴，邢漠飞缓缓拿开手，眼神中的含义足以让熟知他性格的人
发抖。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落腮胡子遮住了大半个脸，双眼中偶尔露出的寒
光显示出这个男子绝非等闲人物。身为西凉黑道的第一把手，人称“沙漠之鹰”
，在西凉地下圈子中是比武威侯名声更响亮的人物。他在这里的出现究竟意味着
什么呢？

　　张骞在队伍之中慢慢的移动，心中暗暗咒骂。对于商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这等长途行商，行程早已计划妥当，被唐军这么一耽搁，自然大大延迟。商队
之内如张骞一般想法者着实不少，却都只能暗暗抱怨。
　　唐军将领似乎也很着急，看过人后立刻放行，并不多加留难。众人原本担心
他会借机敲诈，见此倒也放下一桩心事。
　　一刻钟过后，终于轮到了张峋和张骞父子，那将领稍稍瞥了一眼，就挥手放
行。不料两人牵的骡子突然发起脾气，立定不走。张峋大急，连拉几把，却都没
有拉动。
　　那将领见两人仍未离去，大声喝道：“他妈的，还不快走！”
　　张骞少年血气，见对方开口骂人，激发倔强脾气，向那将领怒道：“你为什
么骂人？”
　　张峋见儿子顶撞对方，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张骞，低声道：“快走！”
　　却是已经晚了，那将领脾气暴躁，此番受命出来，之前已被上司教训了一顿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有人顶撞于己，更不打话，提起手中鞭子就劈了下
去。

　　张骞猝不及防，眼看不及闪避，突然一个踉跄，恰好避开了鞭击，却是父亲
张峋将他拉了一把。张峋一手拉住儿子，拦在两人中间，笑道：“小儿卤莽，还
请将军恕罪。”
　　那将领见张峋出手快捷，武功不弱，也不欲多生事端，挥手道：“快滚！”
两旁士兵逼上前来，就欲推走两人。
　　张骞被父亲紧紧拉住，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向那将领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张骞旁边的一名士兵忽然“哎哟”一声，叫道：“你敢打我？”
众人顿时哗然。那将领厉声道：“反了不成？”周围士兵顿时纷纷拔刀上前。商
队众人也不是善男信女，见情势古怪，早就提心吊胆，全神防备，此刻一加诱导
，只听得“呛啷”之声大作，倒有不少人拔出了兵器。
　　原本紧张的局势登时激化，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邢漠飞，他身为官
府通缉犯，虽然已经易容改装，但此次所携带的物品至关重要，万万不可有所闪
失。权衡轻重之下，暗中以一粒沙子袭击士兵，造成混乱之后就可乘机脱身。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蹄声响起，一骑从后方飞速而来，直到那将领面前，
大声道：“钦使有令，人已找到，立刻返回！”
　　那将领闻言大喜：“好！你去通知前方各队！”向商队众人怒视一眼，喝道：
“收队！”

　　眼见唐军绝尘而去，商队众人才松了口气，适才情势紧张，若是当真冲突起
来，后果不堪设想。张骞更是被父亲狠狠责骂了一通。
　　为了弥补被唐军所耽搁的时间，商队加紧赶路。经过了刚才的一场风波之后
，众人只希望早点赶到预定的休息地，一时之间，竟然无人说话，只是默默的赶
路。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半个时辰之后，商队的正前方远处出现了十几个黑点，眼力好的已经看出是
十几个骑士，眼看对方向这边行来，却在半途折回，过了一会却又再次出现在前
方。
　　这样的举动，落在经验丰富的商团保镖眼内，做出了一个很自然的判断。保
镖的领队策马来到刘安身边，对这雇主道：“那些人形迹诡秘，似乎是在探察我
方。”态度却并不如何恭敬。
　　刘安点了点头，道：“会不会是盗贼？”西凉一带，虽有武威侯坐镇，但是
地域广大，自然有盗贼出没其间，打劫过往商旅，这也是商团要聘请保镖的原因。
　　保镖领队是个相当老成的中年人，向刘安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我已
经让兄弟们提高警惕了。”随后豪爽的笑道：“请不必担心，我们可以应付的。”
　　话音未落，前方的地平线处就涌起了阵阵黄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无数黑
点出现在视野之中，并且逐渐扩大，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奔袭而来，随着距离的缩
短，可以隐约看见对方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的闪光。
　　刘安心中掠过一个不祥的意念，转头向身侧的保镖领队看去，双方都从对方
的瞳孔中读出了惊惧。来人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楼兰军队！


　　天下形势，变幻莫测，今日威震天下，明日就可能变成丧家之犬。
　　自从匈奴被卫青连场大败之后，就此一蹶不振，渐渐衰落，而新崛起的楼兰
族则成了大漠的新霸主。西域十几个民族，上千个部落大半臣服，声势之盛，还
在此前的匈奴之上。
　　自从现今的楼兰国主“大漠天狼”那云沙咤利继位之后，大大增加了对周边
地区的侵掠，拥有丰富资源的东方自然是首选的目标，自汉至唐，无不为之头痛
，数次交战，却都是惨败收场。
　　直到班超崛起，方才扭转局势，与楼兰几次大战，互有胜负，其中尤以三年
前的绿洲遭遇战最为惨烈。双方激战两天一夜，结果两败俱伤，总共十五万大军
可以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绿洲附近，处处均是断臂残肢，湖水尽皆化为血红，
成为双方兵士心中永远的梦魇。
　　自从那一战之后，双方均是元气大伤，楼兰的侵掠次数也大大的减少，对于
处于防守态势的唐国可算是有利的结果。班超也因此被封为武威侯，骠骑大将军
，西凉都督，节制西凉全部兵马，和李牧、萧天风、罗广等并称为唐国四大名将
，正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论如何，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和平总是一件好事。双方的贸易也逐渐的
兴旺起来。
　　但是，现在楼兰军队却在这里出现，而且数量接近千骑，绝不是一般的小股
骚扰部队。难道战争又要降临吗？

　　不容得商队中人多想，保镖领队大声喝道：“有敌来袭！点狼烟！结阵！车
辆马匹在外，人员在内，对方是楼兰军队，大家不要慌张！”手心里却已经全是
冷汗。他曾经见过楼兰军队劫掠的情景，深知对方的可怕，为今之计，只有原地
固守，希望武威的军队可以看见这里的狼烟信号，在阵势被敌人攻破之前及时来
援。
　　长途行商难免遇上危险，商队中人虽然害怕楼兰军队，却也并不特别慌乱，
在保镖们的指挥下，筑起了一个临时圆阵。以牲口货物车辆等放在外围围成一圈
，作为护障。间或有牲口不听使唤，立刻被人一刀刺死，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只
有保住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商队之中，人员庞杂，也有人试图偷偷溜走，刚退了几步，一枝长箭破空而
至，直钉在后退之人地下。保镖领队的声音传来：“大难当前，我等惟有同舟共
济，方可险中求生。若不能结阵抗敌，楼兰铁骑到处，人人死无葬身之地！此地
离武威城已近，援军片刻即至。若有人临阵脱逃，休怪我箭下无情！”后退诸人
为他声威所慑，不敢再行脱逃。

　　“嗖！”楼兰军射出了第一支箭，作为大战序幕的商团攻防战终于展开。

　　张骞伏在一堆货物后面，望着越来越近的楼兰军队，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惊
惧。他自幼在父亲教导下习武，也曾和人格斗较技，但沙场对垒，千军搏杀，还
是首次经历。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忽然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转头看时，却是父亲张峋。
　　“拿着这个。”张峋手中一柄连鞘短剑，式样古朴。张骞一瞥之下，认出这
是父亲最心爱的一把短剑，锋利无比，自己甚是喜爱，曾向父亲要求，却从未成
功，不料此刻却给了自己。
　　张骞接过短剑，慢慢拔出，只觉得寒气逼面而来，剑身隐隐有一条红线，从
剑尖直通剑柄。他曾听人说过，此线名为“血线”，是铸剑师在铸剑完成之时以
自身鲜血滴入熔炉之中而成，所得之剑蕴含铸剑师之精魂，乃是极难得的神兵利
刃。
　　张峋道：“此剑名为‘鱼肠’，是你母亲的遗物。”
　　张骞不禁一呆，“鱼肠”乃是铸剑大师公冶子的不世杰作，六十年前，专诸
凭此刺杀吴王阖闾，名动天下，此后时有关于此剑的传说，不料却是自己母亲的
遗物。他母亲生下他之后就撒手人间，父亲也极少提起，是以他对母亲的情况一
直知之甚少。
　　视线从宝剑移向父亲，张骞心中有无数疑问希望得到解答。
　　仿佛知道张骞心中所想的，张峋露出一个罕见的慈祥笑容，道：“等过了今
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张骞心头一阵温暖，紧张之感消除了许多，向父亲点了点头，道：“好！”

　　楼兰军精于骑射，虽在急速奔驰之中，仍然不断发箭，商队中人有几个躲避
不及，顿时惨叫连连。
　　保镖头领却傲然站立，死死的盯着迎面而来的敌军，长箭射来，均被他格挡
开去。他手下的保镖们经验丰富，早已手持弓箭，借着牲口和货物掩护自身。其
他商人则在后方聚成几个小团，全神戒备。
　　眨眼之间，楼兰兵已到了十丈之内，马上战士的面容都已清晰可见。保镖头
领厉声喝道：“放箭！”顿时长箭、石子、弩箭等各种各样的远程武器纷纷飞了
出去，对准的都是马匹，正是“射人先射马”，最前面的十数骑首当其冲，纷纷
栽倒。
　　楼兰军队久经沙场，后续骑兵丝毫不乱，仍是继续向前冲来。


　　邢漠飞处身于商队之中，心中飞速盘算。楼兰军队实力远在这临时商团之上
，现下只是靠保镖队勉强挡着对方的进攻。一旦防线被突破，众人斗志崩溃，在
楼兰铁骑之下，不免人人葬身于此。以他本领，若要在此时溜走，那保镖头领也
拦他不住。只是身为“大漠之鹰”，如此不顾义气，日后再也没法在江湖立足。
这一着是万万不可的。
　　只是那保镖头领虽然经验丰富，毕竟实力不高，只会死守待援，恐怕撑不了
多久，若是自己指挥，必定可大大延长守卫的时间。但是如此一来，不免暴露自
己身份，对今后行事大大不利，此次任务事关重大，实在是冒不起这个险。
　　正思量间，前方一阵骚动，几个楼兰士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冲了进来。只
是人数过少，被四周的商人一拥而上，刀剑齐下，登时丧了性命。
　　楼兰军阵中号角声起，发出了撤退的信号，第一波攻势结束。

　　望着楼兰军队如潮水般退去，张骞心头仍是悸动不已。若不是眼前的尸体显
示出刚才的惨烈搏杀，这一切更好象一个梦境般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十几年的闯
荡江湖的经历，都远远比不上适才不到一柱香工夫的精心动魄。
　　生命从来没有象这样脆弱，就在刚才的搏杀之中，楼兰士兵丢下了数十具尸
体，而商队方面死亡人数虽然不多，但伤者数目却是相当可观，耳边传来的呻吟
声正说明了这一点。乱世之中，生离死别本是寻常，张骞也见的多了，然而这次
和以前不同，半天前还在和自己谈笑的伙伴刹那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从此在这个世界永远消失。如此巨大的落差，强烈的震撼着少年的心灵。
　　刚才自己第一次面对楼兰士兵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无意识的挥
出了鱼肠剑，所学的武技连一成都没有发挥出来，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动作。然后
就看见鱼肠剑轻松的斩断了对方招架的长刀，掠过对方胸前，留下一道血痕，鲜
血激射而出，那士兵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带着满脸惊愕的表情倒了下去。
　　“我杀了他！”直到此时，张骞方才意识到这一点，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初
次杀人的震撼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天空中烈日高悬，大漠中风沙依旧，张骞的内心却是狂乱无比，各种杂念纷
至沓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张峋默默的站在儿子身边，将张骞的痛苦形状尽皆收入眼底，却什么也没做
。考验既已来临，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度过，只有这样，才有资格在这乱世立足，
成为把握自己命运的强者！
　　号角声起，楼兰军拉开了第二次进攻的序幕。


　　邢漠飞一刀劈翻一名楼兰士兵，抓住宝贵的空隙时间，内息迅速流转全身，
以恢复精力。激战到现在只过了一刻不到，却已经顶住了楼兰军的三次攻击。保
镖队的实力出乎他意料的坚强，虽然只有三十多人的规模，但在头领的指挥之下
，凭借着临时筑起的防线，显示出极为默契的配合，给敌人以有效的杀伤。而手
中的装备更是第一流的产品，甚至还包括只限军方使用的诸葛神弩，由丞相诸葛
孔明亲自开发，二十米之内最强大的远程利器。自己曾经亲手转卖过三具，对这
玩意的恐怖威力相当了解，而这个保镖队伍居然有十具之多！
　　商队的其他人中也不乏好手，那胖胖的负责人刘安居然纵跃如飞，单凭一双
肉掌将对方士兵一个个的击倒，而适才那莽撞少年的父亲动作虽不华丽，却相当
有效，只是似乎为了保护身旁的儿子没有发挥全部的实力。经过三次攻防，原本
散乱的众人在保镖头领的调度之下渐渐有序起来，激发出人类的潜力。防线的最
前面是保镖们，以弓弩等杀伤对方骑兵，旁边则是武功较强的商队中人，与冲到
近前的士兵面对面的交战。武功较弱的则在后方负责救治伤患。而那保镖头领更
是展现出可称超卓的才能，一刻不停的发布指令，使得整个商团发挥出接近于正
规军的实力。以区区数百商人，挡住了纵横大漠的楼兰军三次攻击，绝对不是普
通人可以做到的。
　　但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保镖队呢？如此的实力，绝对不是一般盗
贼团可以撼动的，早就应该扬名西凉了，自己身为西凉地下之王，居然从来没有
听说过，实在是相当的不合情理。
　　不过，死伤还是相当的惨重啊，那群保镖们虽然死者不多，却已个个带伤，
而商队中死伤比率更高，即使身上无伤的，也差不多精疲力尽，到了体能的极限
。那些弩箭，估计也快差不多见底了吧，下一次的攻击该如何应付呢？
　　援军怎么还没有来呢？


　　“援军怎么还没有来呢？”这正是回旋在每一个人脑海中的疑问。
　　对于死亡的恐惧，激发着这群普通的商人作出最坚强的抵抗，然而斗志毕竟
代替不了实力，每倒下一个同伴，内心深处的恐惧就加大一分，紧绷的神经随时
可能断裂，可以撑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只要斗志一松，就会立刻崩
溃。
　　保镖头领久经战阵，深明其理，只是眼下情势，别无选择，多守一刻就多了
一分获救的希望。
　　号角声终于响起，楼兰军开始前移。和以前的三次不同，中间前移的部队速
度慢了很多，却有两支部队向两旁分开，摆明是要从两侧迂回进击。采用如此的
战术表明楼兰军不再把商队当成可以任意欺凌的对象，而是值得重视的对手。
　　即使明知对方的战术，但是实力所限，几乎毫无办法。
　　保镖头领环视身后众人，大部分半坐半躺，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除开他
的手下以外，仍有七人站立于地，显然还有再战之力，看来这个商团之中竟然是
藏龙卧虎，实力不可小视。一个计划悄然在保镖头领的脑海中形成。
　　“各位！只要撑过这一次攻击，援军就会到了！武威侯一定会来们的！”
　　武威侯之名，似乎给疲累至极限的众人们打入了一针强心针，援军即将到来
的消息更是让人振奋，原本已经无力站起的商人们仿佛获得了新的活力，再次准
备战斗。
　　看到众人勉强振作的情况，保镖头领知道不能对他们寄以太大的期望，伸手
将原本站立的七人叫了过来，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张骞的身上已染了多处血迹，却并不是自己的血，激战到现在，他的身上居
然没有一丝伤痕，并非表示他的实力超群，而是身旁的保护人克尽职守，付出的
代价则是左臂上的一枝箭和身上的若干道伤口。
　　张骞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已经度过了第一次杀人后最强烈震撼期，只
是陷入了某种不由自主的状态，只是机械的挥剑闪避，看着敌人和同伴不断倒下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可怕的梦，只希望可以尽快醒来。多年练武的扎实根基在
这时体现出来，除开精神面貌不太妥当以外，少年的体力比起大多数人来说都好
多了，也成了与闻保镖头领计划中的一员，张峋自然也在其中。

　　正前方的楼兰军已经进入了五十米内，两翼的军队开始加速，向商团阵形防
守薄弱的侧翼冲来。似乎看到大势已去，商团队伍中冲出几骑，向后方飞快的逃
去，竟是要临阵脱逃。
　　楼兰士兵被一个小小商团抵挡了这么长时间，相比以往的辉煌战绩可说是耻
辱之极，眼见对方逃跑，登时加速冲来，要将商团一举歼灭。如此一来，就不能
按照预定的计划合围，而是中央的军队比两侧早到了片刻。而这，正是保镖头领
所需要的。
　　楼兰军很快冲到了阵前，却不见弩箭飞出，更以为对方已经弹尽粮绝，长驱
直入。就在这时，保镖头领一声令下："出击！"

　　最后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出，带来死神的通告。
　　原本躺在地下宛如死尸般的商人们纷纷奋起最后的余力向敌人扑去，楼兰士
兵措不及防之下，前锋队伍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然而商队毕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混乱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然而，保镖头领所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迄今为止，他一直是站在阵前发号施令，掌控全局，只有当敌人攻至身旁时
才出手截杀，几乎都是一刀毙敌，显示出绰有余裕的实力。而现在，他必须全力
出手了。
　　一声大喝，仿佛在众人头上打了个霹雳，保镖头领手中长刀劈出，这一击当
真有惊天裂地之威，将前方的三骑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鲜血飞洒，情状极是惊
人。楼兰士兵见了他如此声势，登时有数人叫了起来：“霸刀！”声调之中，显
得极是惊怖，仿佛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事物。
　　邢漠飞听得“霸刀”之名，立刻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武威侯班超与楼兰相
峙多年，手下猛将如云，最出名者号称双剑四刀，而眼前此人，正是四刀之一：
右军统领霸刀陈汤！
　　当年绿洲大战，最先遇敌的就是陈汤的侦察队，当时他只是一个百骑长，却
以区区一百战士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周旋一个时辰之久。大队赶到之时，陈汤身上
伤痕累累，几乎已成血人，却仍是屹立不倒，身边死尸堆积如山。经此一战，霸
刀之名，响彻大漠，楼兰士兵闻之丧胆。
　　知道了此人的身份，邢漠飞终于解开心中的疑惑，但一个更大的疑团却又出
现：陈汤身为边关重将，为何会带着精锐手下乔装成保镖队伍，此中必有重大图
谋。
　　只是此刻却不容得邢漠飞仔细思索。刀化长虹，一刀将一名楼兰兵砍下马来
，一跃而上，夺了对方的马匹，纵骑冲出，向敌人的中军疾驰。
　　身后蹄声响起，知道其他人夺马成功，赶了上来。


　　张骞在邢漠飞身后纵马飞弛，脑中又回想起刚才保镖头领陈汤对众人的话语
：“敌军分兵迂回进击，我军已不可守，为今之计，只有逆袭敌军，方可死中求
生。”方才陈汤一击杀敌，宛如天神一般，在他少年心灵中种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暗暗对自己道：“男儿当如是！”
　　耳旁狂风呼啸而过，心中却是豪气大盛，刚才杀人的震撼已经泰半消除，反
绝热血沸腾，只想与敌血战一场，哪怕就此埋骨于此。浑不顾己方只有十数伤兵
，对方却仍有数百之众。
　　楼兰军却未料到一直防守的对方胆敢逆袭，连弓箭都未及准备，眼见对方只
有十来个人，齐声大喊，迎面冲了上来。两方均是策马急奔，数息之间，已然接
近。

　　楼兰阵形之中，因为原来站立位置的关系，有一人稍稍突前，从服饰上可以
辨认出是这一支楼兰部队的最高领导者，楼兰军中称为“库鲁”，相当于千骑长。
　　商团一方则以邢漠飞为首，张骞张峋等紧随其后，陈汤反而落在最后面，十
多个人形成一个锥形，向楼兰军直插过去。
　　邢漠飞冲出之时，心中已有谋划，他是大盗出身，对于绑架勒索之事极为擅
长，若是可以将对方首脑擒下，就能要挟对方，使己方处于有利位置。只是此事
知易行难，在这两军冲杀之时，若不能将对方一举擒下，只要迟滞片刻，立时陷
身于重重包围之中，那时非但无法擒人，还要为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头疼。出击
之前，陈汤定下的是“凿穿”战术，以利锥之形直击敌人中军，击溃对方的首脑
，也没有提到虏人为质。但是考虑到怀中之物的重要性，邢漠飞决定照自己的计
划行事。

　　双方终于接触。
　　邢漠飞早已算准距离，与对方的“库鲁”几乎是同时劈出一刀，两刀在半空
中毫无花巧的硬拼一记。邢漠飞的炎阳真气立刻传了过去，他知道时机稍纵即逝
，实力毫无保留，务求一举击溃对手。炎阳真气冲击之下，对手闷哼一声，吐出
一口鲜血，已然受了内伤。
　　两马交错。
　　邢漠飞冲天而起，避开了侧方和前方的攻击，跨下坐骑却没有这么好运，一
声惨嘶，负痛向前冲去。
　　如苍鹰般在空中一个转折，邢漠飞准确的落到交错而过的对方马匹之上，恰
是对方身后。聚气于胸腹之间，受了库鲁的一记肘击，手中长刀代他接了己方的
一刀，回转过来，架在对方颈上。那库鲁极其悍勇，不顾自己命悬人手，双手握
刀，对准自己小腹就刺了下去，竟是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邢漠飞怒喝一声，左掌发力，炎阳真气源源而出，库鲁全身一酸，手腕一松
，再也握不住刀，瘫软在邢漠飞怀中。右方敌人一刀劈来，邢漠飞再也无法躲避
，肩头一移，身上已被斜斜的拉了道口子。双腿一夹，坐骑加速冲出，已和敌人
拉开了距离，脱离战团。
　　这几下兔起鹘落，瞬息万变，邢漠飞已经是竭尽全力，稍有偏差，就是失败
下场。身上所受之伤只是皮肉之伤，倒是接了己方之人一刀，右手至今隐隐发麻
，竟是被震伤了经络。无论如何，终于是将对方的首脑擒了下来。
　　勒转马匹，邢漠飞大声道：“住手！”以内劲提气，远远的传了出去，在众
人厮杀声中，仍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除开仍在激战中的众人外，其余楼兰战士都向邢漠飞这边望去，见到己方库
鲁落入敌手，都是毫无表情的将手中兵器收起。
　　情况如此顺利，邢漠飞反而隐隐觉得不妥，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这
是他的野性直觉，曾经数次救他于千钧一发之际，就在这时，陈汤的喊声破空而
至：“快逃！”
　　在这刹那之间，邢漠飞猛然醒悟过来，暗骂自己愚蠢。
　　楼兰军军规极为严苛，决不肯受人要挟，若是统帅落入敌手，则视为阵亡，
由余下战士中职位最高者替补，是以挟持人质是完全没有效果的，邢漠飞以前虽
然听过这种说法，毕竟不是沙场中人，没有亲身经历。想明白了这点，一个问题
立刻浮上心头：既然楼兰士兵不会受自己要挟，那么他们收起兵器做什么？
　　一想到这点，邢漠飞暗叫一声“不好”，只听得弓弦声大作，无数利箭破空
而至。在这样的近距离下，上百把强弓一齐发射，纵是超级高手也难撄其锋，何
况邢漠飞适才力擒对手，状态已从巅峰回落，更是绝对接不下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邢漠飞展现出身为西凉地下之王的超群实力，双足在
马背上一蹬，腾空而起，第一波利箭恰好从其脚下掠过，而那倒霉的库鲁和座下
的马匹则被射成了刺猬。趁着那马尚未倒下之际，左足在马头上一点，手中刀幻
出一个光球，施展出极为罕见的“人刀合一”之术，有如苍鹰般向敌军阵中掠去
，在半空中硬生生的接下了敌军的第二波箭阵，终于再次与对方接触，躲开了万
箭穿身之厄，却陷入了另一轮的苦战之中。


　　而此时另一边的战场形势也发生了巨大变化。邢漠飞擒人退后，他身后的张
骞立刻成为三角锥的尖锋，正面面对数百敌军，此时他们已经冲入敌阵，若不能
凭借锐气一举凿穿，必然被重重围困，力竭而死。
　　鱼肠剑不利马战，张骞手中所持的是从楼兰军士手中夺来的弯刀，刀身狭长
厚重，却并不特别锋利。他身平第一次沙场作战，就陷入如此险境，却也并不如
何慌张，只觉得胸中血气翻腾，烦闷已极，只想和敌人血战一番，方才舒服。
　　眼见两旁敌人弯刀劈来，右手弯刀全力挥出，与对方硬劈一刀，双方均是身
形一晃，却已经来不及对付左侧的威胁。突然左后方一骑冲上，一刀将那楼兰士
兵劈下马来，却是张骞之父张峋。
　　张峋双手各持一刀，厉声喝道：“跟在我后面！”双腿一夹，已冲到了前面
，三名楼兰士兵同时举刀劈来，张峋毫不闪避，弯刀一闪，有如奔雷电闪一般破
入了对方的刀势，将两名士兵劈于马下，另一名士兵却在他身上拉了一道伤口，
张峋恍若未觉，一刻不停的往前冲去。
　　张骞随父习武多年，却是首次看见父亲全力搏杀，只见张峋手中弯刀隐隐泛
出黄芒，正是家传“乾坤心法”修炼到了极致的征兆。只是这般毫无保留的长时
间催运功力，对身体却是有极大损害，时候至少也要大病一场。
　　锥形凿穿战法对于担任锥尖之人要求极高，必须一举毙敌，一刻不停。张峋
武功虽高，毕竟激战已久，无法时刻保持颠峰状态，更要顾及身后儿子的安危，
冲得数米，身上已是多处负伤。
　　张峋一刀将右方又一名楼兰士兵砍下马去，左刀与左方敌人硬拼一记，忽然
觉得丹田一窒，一口真气提不上来，左手一震，弯刀已被对方劈落，对方刀势不
变，直劈过来。张峋情急之下，左手一翻，抓住对方的刀刃，勉力提气一拉，对
方身躯摇晃，跌下马来。张峋却也吐出一口鲜血，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左手更
是鲜血淋漓。
　　张骞随在父亲身后，专心对付右侧之敌，压力轻了很多，而在接连不断的激
烈搏杀中，他也逐渐掌握到一些窍门。
　　沙场战阵，讲究的是更快更准更狠，最简单最直接的招数就是最有效的招数
。身处马背之上，可供活动的空间很小，难以灵活的闪避对方的攻击，若无法招
架，则只有选择非要害的部位承受，以减低伤害。而明白这一点的代价则是面部
的一道伤口，只差寸许就是瞎眼之厄。要不是张峋接去了绝大部分的攻击，必定
不会仅止于此。
　　年轻的优势也在此时显现出来，血战多时之后，却仍有余力，这也得益于家
传的“乾坤心法”可以及时回复元气。
　　此时眼见父亲受伤，张骞心中大惊，纵马上前，欲图前去援救，但他骑术一
般，更有楼兰士兵拦住去路，虽然相隔咫尺，却无法到达父亲身边。
　　接下来的一切成为张骞一生中永远的噩梦。

　　失去了左手刀，又身受重伤，本就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的张峋在马背上摇摇晃
晃，再也支持不住。而敌人的攻击却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张峋勉力招架，几
招之后右手刀也被打落在地，身上更同时被敌人的兵器劈中，再吐出一口鲜血，
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昏迷不醒。
　　张骞见父亲坠马，生死未卜，心头大痛。他本已疲惫，此时也不知从哪里来
的力气，运刀如风，将围攻的一众士兵全部迫了开去，向前疾冲，已到了张峋坠
马之处。眼见张峋就要被对方马蹄踏中，毫不考虑，一跃而下，左手光芒闪烁，
已是掣出了鱼肠剑，一个旋身，将四周的马蹄全数削断了。楼兰军一时之间人仰
马翻，阵形大乱。
　　锥尖受阻，锥形阵早已无法维持，凿穿战术失败，陈汤对此早有预料，一声
令下，众人围成了一个圆阵，将张骞父子围在了中间，抵挡楼兰兵的攻击。余人
虽然个个带伤，但都还能勉强战斗。楼兰兵虽然凶悍，但失去首领，斗志已挫，
难以组织高效率的攻击，一时之间倒也无法攻破这圆形防御阵，双方僵持起来。
只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崩溃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不远处，商团原来的防守阵地上，楼兰军的两支侧翼部队终于合围，商团中
人凡是可以再战的都已随陈汤出击，面对楼兰铁骑，只有束手待毙。楼兰军数次
受挫，早已满腔怒火，此刻纷纷发泄出来，对商团中人大肆杀戮。

　　就在这所有的人都已经丧失信心的时刻，西北方涌起阵阵烟尘，似有千军万
马奔腾而来，烟尘之中，一面大旗迎风飘扬，在艳阳照射之下分外醒目，上书一
个大字：唐！
　　援军终于到了。


　　唐军援兵清一色都是骑兵，身穿黄甲，约有两千之数，如狂风一般席卷过来
，利箭连发，将楼兰士兵一个个射下马来。
　　楼兰军失了首脑，余人中职务最高者却在分散出去的左翼队伍中，更兼久战
不下，锐气已挫，此时骤逢强敌，顿时阵脚大乱，在唐军有组织的攻击下被分割
成几个小队，只能拼死顽抗，却也支持不了多少时间。

　　张骞对于这一切却毫无感觉，虽处身重重包围之中，他眼中却只有父亲一人
，全然不顾身周就是激烈搏杀的战场。
　　张峋身受数处刀伤，血如泉涌，只是仗着功力深厚，还能勉强支持。张骞跪
在父亲身旁，虽欲为父亲止血，却不知从哪里下手。自从他初次杀人之后，便一
直处在不稳定的激动状态下，只是麻木的挥刀，此刻见父亲重伤，更是大受刺激
，大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
　　张峋神志依然清醒，抓住张骞的手，咳嗽道：“骞…骞儿，我…不…行了。”
　　张骞想要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拼命的摇头。
　　张峋脸上泛起一片潮红，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说话也流利了一点，续道：
“你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以后。要
…要……要……”他连说几个“要”字，一口气已是接不上来。
　　张骞见父亲如此，心中大恸，百忙之中手上送出真气，源源不断的送入张峋
体内。两人心法同源，张峋得此之助，精神复振，续道：“你要…好好…活着。
”话刚说完，突然奋起余力，将张骞一推。
　　张骞猝不及防，登时坐倒在地，却见一枝长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插入张峋
胸口。张骞急忙上前，抱住父亲身躯，却见长箭深入心脏，已是无救。刹那之间
，张骞只觉得时间仿佛已经静止，整个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周围虽然
喊杀震天，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张骞紧紧抱住了张峋的身躯，嘶声喊道：“爹！”手上真气毫不吝啬的全数
送入了张峋体内，试图让父亲从长眠中醒来。
　　可是，无论送入了多少真气，怀中父亲的躯体仍然是越来越冷，而父亲闭上
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父亲已经死了，永远的离开自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恍惚之间，过去和父亲相处的点滴仿佛走马灯般一幕幕的在张骞眼前浮现出
来。

　　“哇！”三岁的婴儿正在哇哇大哭，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其抱了起来，轻声的
哄着婴儿，婴儿仿佛得到了强大的依靠，渐渐的停止了哭声。

　　“继续，不要停！”严厉的督促声从来不会停止，八岁的少年在父亲的鞭策
之下无论冬寒夏暑，都在不懈的苦练。稍有松懈，就会被父亲打的遍体鳞伤，只
是过后，拿药酒仔细而又温柔的擦遍少年全身的仍然是父亲。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那是父亲毫不客气的在训斥失去了心爱短刀后
哭泣的少年，而那把短刀是十一岁时父亲的礼物，在少年的心中有着非比寻常的
意义。

　　“烦死了，我不要听。”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开始习惯于顶撞父亲，而那个
时候，父亲的鬓边似乎多了几许白发。

　　山路中拉自己一把的，是这个人；宿营地上，与自己共饮一壶酒驱寒的，是
这个人；四处飘泊的流浪生涯，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永远是这个人陪伴在
自己身边。

　　但是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无论自己做的再好，都看不到这个人满意的笑容，连他的训斥和责骂也得不
到。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亲人，最可靠的朋友，就这样离开了自己，永远的离开了
自己。

　　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仿佛缺了一块一样。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仿若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呼吸也不禁困难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有些事情，是要经历了才知道的。”父亲有时会握着鱼肠短剑发呆，有一
次当自己询问的时候，父亲的眼中露出自己不明白的奇怪神色，说了那一句自己
无法理解的奇怪的话。那个时候，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明白。
　　现在，自己终于明白了，却多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明白。
　　长久以来，父亲一直在自己的身边，自己已经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甚至还
觉得过于束缚了自己。可是现在，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多
么宝贵的东西。

　　怀中的躯体越来越冷，心也越来越沉，眼前仿佛一片黑暗，有一种感觉从内
心最深处慢慢浮现，渐渐的扩散到全身，那是无奈、痛苦、悲伤以及——绝望。


　　“啊-------------”
　　少年终于承受不住，站了起来，仰天大喊，仿佛要把心头那无边无际的痛苦
都借着喊声驱除出去，手中的剑也无意识的乱挥。
　　张骞此前初次杀人，本已情绪不稳，此后血战沙场，体力早已透支过度，此
刻心伤父逝，心魔大盛，竟是已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只见一道人影一闪，已夺下了张骞手中的鱼肠剑，顺手就正反抽了张骞四个
耳光，张骞受此一击，神智略清，定睛看时，眼前之人正是陈汤！
　　陈汤怒容满脸，大声喝道：“身为男子，怎能如此脆弱？！你父亲战死
沙场，正是男儿本分，英雄了得，你身为其子，却毫无男子气概！”
　　张骞被他一喝，登时怔了一怔，尚未回过神来。
　　陈汤又道：“你若是男儿，自当保全己身，为父报仇！”
　　“报仇？”张骞全身微微一震，喃喃道，“对，我要报仇！”他心中既有寄
托，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双膝一软，坐倒在地，眼见父亲躺在面前，只觉得心
头一阵酸痛，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却是无声哭泣。
　　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时楼兰军已被唐军全面击溃，除开少数脱逃以外，余者大多当场战死，少
数重伤被擒，唐军伤亡虽少，但原商队中人却死了七成以上，几乎人人带伤。
　　来援唐军首领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来到众人近前。陈汤迎上前去，道：“杨
将军。”原来此人正是双剑四刀中的金刀杨延庆，官拜左军统领。
　　杨延庆见到陈汤，微显惊讶之情，道：“陈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汤道：“我是奉了大将军的命令，护送这一批货物前往武威，不料在此处
遭遇楼兰军队。请杨将军拨一百兵士给我，我要尽快护送这批货物前往武威。”
他所说的大将军就是班超，班超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军中均以大将军称之。
　　杨延庆道：“好。这次楼兰军大举入侵，大将军正在调兵谴将，你尽快回去
吧。我另有军务，留下一百兵士给你。”传令下去，唐军很快整队列齐，在杨延
庆率领之下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展现出大战过后的狼藉战场。

　　这时商队负责人刘安走上前来，他也是浑身浴血，身上伤痕累累，却仍能勉
强站立，道：“陈将军，商队死七十八人，重伤二十二，轻伤四，所幸货物仍在
。”听他言下之意，这货物的重要性更是在人命之上。
　　陈汤环扫四周一眼，却发现邢漠飞消失无踪，原来邢漠飞自知刚才显露武功
，极有可能已经引起陈汤疑心，趁着唐军来援，双方混战之际，夺马而走。
　　邢漠飞既已不在，陈汤也无暇追究，指挥兵士收拾残局，将伤者放上运送货
物的车辆，死者则按照大漠规矩一律当场火化。

　　张骞眼见父亲尸体在一片烈焰中化为灰烬，禁不住又是一阵伤心。他本性坚
强，适才只因冲击过度，是以失态，刚才痛哭一场，情绪已经缓和的多了，只是
大战过后，体力不济，精神仍是萎靡不振，只是默默的随着他人搬运伤者和货物。
　　他本来对于班超陈汤等英雄豪杰极是钦佩，恨不得有朝一日象他们一样纵横
沙场，建立不朽功业，不料今日初临战场，就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亲人。此刻精
神疲累，脑筋运转不灵，只是机械的做事，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
大有不妥。
　　一瞥眼间，看到一个箱子被人砍了一刀，破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货物
，却是黑色的泥土，虽感奇怪，却也顾不得探问。
　　片刻之后，众人已经收拾妥当，继续往武威城行去，但和几个时辰前相比，
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已近黄昏，日已偏西。夕阳照耀之下，将这混合商队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蹄声得得，向武威城迤俪而去。
　　而失去了最宝贵的亲人的张骞，由此踏上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生旅途。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