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05

狂沙之章-2

          第二章 日出之战

  此时已是深夜,武威城被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之下,只有一处仍是灯火通明。那
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央放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份大大的帛制地图,用各种颜色
标出了西域一带的山川地形,甚是详尽。桌的四周十余人或站或立,正在激烈的讨论。
  "启禀大将军,陈将军回来了!"门口闪出一名士兵,大声报告道。
  一人随着话音大踏步走入房间,正是陈汤,他身上血迹斑驳,看来是进城以后直接
就到这议事厅来了,双眼却仍是炯炯有神,下午的激战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进得厅内,陈汤行了个军礼,郎声道:"末将陈汤参见大将军!"
  正在查看地图的一人抬起头来,此人身材中等,面色白净,颌下三绺短须,穿了一
身便袍,看上去倒象是一个普通书生。只是双目如电,不怒而威,浑身上下更散发出有
若实质的强大气势。见到陈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免了。"
  这书生打扮之人正是唐国四大名将之一武威侯班超!

  自匈奴被破虏将军卫青击败之后,汉国于沙漠边缘建武威城,置武威郡,西部边境
足足有二十年平安无事。但其后汉国与唐国交战,无暇西顾,楼兰崛起,势力日强,又
复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汉国军队只能勉强保住武威城不失,后汉国被灭,唐国连
派数员大将镇守武威,却屡战屡败,无法遏止楼兰的劫掠。
  十二年前,班超以弱冠之龄从军,屡立奇功,连连升级。五年前受命节制西凉全部
军马,对抗楼兰。三年前绿洲大战,更立下赫赫军功,成为唐国四大名将中最年轻的一
人,各种封赠不计其数。
  而此刻的他,年仅二十八岁,已是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的封疆大吏。

  陈汤道:"末将已将货物安全运回,放入仓库之中,途中遭遇楼兰军队约千人,商队
损失惨重,杨将军已将其歼灭。"他知道此刻必有要紧军情,不然众人不会深夜不眠,是
以说话极是简洁。
  班超点头道:"你辛苦了。你刚刚经过激战,理应前去休息。"面容转为严肃道,"只
是此次楼兰军大举入侵,你所碰到的那支楼兰部队只是对方的先锋。"
  陈汤虽然早有预料,听得此言仍是不禁一震,走上几步,查看桌上的地图。
  班超身旁一人接道:"此次楼兰军共约六万人,均为骑兵,从塔里、张掖、西口分三
路入侵,据最新战报,西口部队的先锋已近玉门,就是你碰到的部队了。"说话之人谋士
打扮,说话慢条斯理,却是井井有条,陈汤识得此人是军中首席参谋李广陵。塔里、张
掖、西口均是唐国和楼兰交界处的地名,班超于其处设立哨所,一有警讯,立刻点狼烟
为号,很快就可传达到武威城内。
  李广陵续道:"塔里、张掖两军一路劫掠,分别已到达这里、这里。"手指在地图上
画了两个圈,离武威城却有相当的距离。西凉地广人稀,近年来虽然发展较快,仍有很
多地方没有地方。
  "我军前军已去迎击塔里之敌,左军一部前去解你之危,一部在此扎营。"李广陵又
在武威和西口之间的一处画了个圈。
  西凉四郡,各有郡守及少许地方部队,班超以骠骑大将军身份节制全部军马,乃是
事实上的西凉最高军政首脑。麾下分为五军,每军五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兵,另有两千
亲兵,归班超直属。五军统领均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个个可以独当一面,以往楼兰的小
股骚扰部队都可直接解决,只是象这样的大规模作战,就要班超统筹指挥。
  "右军、中军仍在武威城内,但已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出战,后军驻守酒泉。马
大人已经发布一级警示,要求民众撤离。"李广陵口中的马大人名叫马翼,是武威郡的太
守,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班超驻跸武威,独揽军政,他这个太守未免有点有名
无实。此刻他也在厅中,一身官服,相貌堂堂,神色略显憔悴,大概是熬夜所致,听到
李广陵提到自己名字,点了点头,道:"武威郡人口大半在城内,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这个,城外的人,下官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这次定要让楼兰军来得回不得!"说话之人话音洪亮,身材魁梧,一身戎装,陈汤
认得此人乃是中军统领,双剑中的左剑沙绝尘。
  "楼兰军可不是一盘散沙啊,沙将军还是少安毋躁的好。"一个阴柔声音不紧不慢的
道,此人身材瘦长,也是文士打扮,手中拿了一根细竹在地图上比划,乃是和沙绝尘齐
名的右剑白无忧,主要负责情报侦察工作。
  "白眼狼,你他妈的少故作镇定,楼兰兵都打到家门口了,你的情报呢?"
  沙绝尘生性暴躁,往往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在场众人都知道他这个脾气,倒也无
人反感。白无忧神色不变,毫不介意被称为白眼狼,事实上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
号了,手中细竹在地图上轻点几下,道:"自从三年前绿洲一战后,楼兰军元气大伤,而
根据我所得到的情报,不知道什么原因,楼兰境内气候越来越恶劣,大片绿洲化为沙漠
,导致他们的牧场越来越少,实力大大削弱,因此也无暇向我国发动大规模进攻,三年
来,只有一些小股部队前来骚扰,绝大多数都只在边境劫掠,一遇我军就立刻撤回。此
次发动军队,事先毫无征兆,相当令人奇怪,六万军队数目虽然不小,和以往动辄十万
二十万的大军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最最奇怪的一点是:楼兰军所过之处,都是寸草
不留!"
  "有啥奇怪?楼兰军哪次劫掠不是洗劫一空?"
  "以往是劫人劫物劫牲口,可是这次连树木野草都没了,是真真正正的寸草不留!"
  "那又如何!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此言差矣,此次楼兰军行动奇怪,动机未明,理应谨慎从事,不宜轻举妄动。"
  两人争论不休,陈汤却仔细查看地图,道:"末将认为,应先集中兵力,击退西口之
敌,以一部牵制塔里军,张掖军所过之处人迹较少,可避其锋芒,待其疲而击之。"他三
言两语,已道出对敌方略。
  久不发言的班超点头道:"不错,但不是击退,而是围歼!"众将听得班超开口,俱
都围拢过来,显出他们对这青年将军的尊敬。
  班超道:"楼兰军虽然行径有异,但敌军来犯,我军守土有责,此次一战,定要全歼
来犯之敌,方可显我大唐国威,令楼兰从此不敢再行侵犯,保西凉数十万军民的安全。"
  众将闻言,齐声应道:"是!"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陈汤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议事厅,血战之后没有休息还通宵不
眠的商讨对敌方略,饶是他武艺高强精力充沛也觉得疲劳不堪。刚才的会议上众将几经
商讨,定下了对敌的详细方案。和其他国家大多由最高将领一人决断不同,唐军大多采
取先由众人合议的方式,然后由最高统帅统合后作出最后的策划,这是由已故右丞相诸
葛孔明创立的传统,充分发挥各将领的智慧和能力。在班超率领之下的西凉军,不仅拥
有应用善战的勇将,也有智谋过人的谋士,构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也是西凉数十万军民
和平安定的保障。
  "陈将军!"刚刚走出大门,陈汤手下的几名亲兵就迎了上来,将领通宵开会,下属
也只好陪同,不过亲兵队中还多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这个人执意要见陈将军,已经等了一晚上了。"亲兵队长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少年。
  这少年正是张骞,一夜之间他仿佛改变了很多,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还沾满了
泥沙和鲜血,却毫不在意。眼神空空洞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当看到陈汤之时却闪
了一闪,现出一点火花。
  "我要从军!"张骞斩钉截铁的对陈汤说道,短短的四个字透露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陈汤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似乎对张骞的决定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道:"好!从现
在起,你就是我右军的一员。"对亲兵道:"你们派一个人带他去第三营。"
  张骞又恢复了那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的随着亲兵离去,就此开始了他的从军生涯。


  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张骞的内心陷入绝望的深渊,虽然由于陈汤的及时出手,
免去了他当场走火入魔的危机,但心底的伤痕却并不是外力可以弥补的。
  痛苦、悲伤、悔恨、绝望,这些负面的情绪占据了张骞的脑海,这对于一个十六岁
的少年来说是几乎无法忍受的折磨,他甚至产生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然而,他却不
能这么做,父亲临终遗言,要他好好的活下去,即使是再大的痛苦,也必须坚持下去。
  因此,他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淡忘痛苦、支撑自己生活的目标!
  报仇,就是他现在的目标!
  父亲是在和楼兰军队的战斗中丧生的,这笔帐,就让楼兰军队来偿还吧!而单凭一
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对抗楼兰大军的,因此他选择了加入军队,借助杀戮来释放心中的痛
苦,只有这样,才可以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战争已经开始,陈汤的右军却仍然驻守在武威城内,没有投入战场,除开士兵的操
练加紧了很多以外,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却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氛盘旋在每个人
的头上,敏感的人则将其视为沙暴前的宁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烟波~~~江上~~~使人愁~~~~~。"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他念的节奏甚是奇怪,却并不让人觉得刺耳。
  "什么愁不愁的,诗人你又在'引虱'啊。"另一个人笑骂道。
  "是吟诗!"先前一人愤愤的纠正道。
  这里是班超军中的一个营房,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各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嗨,新来的!"
  意识到"新来的"是指自己,张骞回头向话声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大汉正向自己微
笑着打招呼。牵动一下嘴角,算是对于对方的回应,张骞又回到自己的思绪之中。
  加入军队已经有两天了,却仍然没有作战的机会,张骞的心情愈加烦躁不安,只有
藉着每天的操练不断的折磨自己,好冲淡内心的痛苦。
  在这两天的军旅生涯中,他也体会到和以前长途行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固定、枯
燥、有规律,还有……新的同伴。
  先前吟诗的那个身材瘦长,相貌清秀,倒象是一个落第书生,因为有事没事就喜欢
吟两句歪诗,别人都叫他"诗人"。而和"诗人"争执的那人叫"小风",虽然他对这个称号
很不满意,经常自称是"龙卷风""暴风"之类,却连他自己都记不住。班超军中,习惯以
外号称呼他人,本名反而很少使用。"小风"和"诗人"两人经常互相吵闹,为这屋子增添
了许多生气。
  向张骞打招呼的是他们这一屋的伍长,就叫做"老大",饱经风霜的面容让人无法判
断出他的真实年龄,待人甚是温和。他们这一屋一共五人,称作一伍,是唐军最小的群
体作战单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角落里闷声不响的坐着,张骞从来没有听到他说过话,
只听到别人叫他"哑巴"。
  就是这样的四个人,两天之前还是和张骞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此刻却可以说是最亲
密的伙伴,人世间的际遇就是如此的奇妙。
  "你叫张…张什么来着?"老大走到张骞面前,问道。
  "张骞。"
  "太难记了,不如给你取个外号吧。"小风突然出现在两人身旁。"不过叫什么好呢?
"小风陷入了思索之中。
  "天~~苍苍,野~~~茫茫……"诗人仍在自得其乐。
  "这两个家伙。"老大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另一边,哑巴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
  就在这一如平常的时刻,营地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号角声,仿若利刃一般,撕开了
宁静的夜幕。对于早已等待多时的战士们来说,这集合的号角声正是大战即将来临的信
号。

  武威城外数里处。
  一名长发落腮胡男子望着慢慢落下的夕阳,感叹道:"又过了一天了。"催动胯下坐
骑,继续向前赶路。

  由于军情紧急,连日来各军都是处于战备状态,甲胄兵器都已准备妥当,一听到集
合的号声,士兵们立刻有如百川归流般汇集到一起,蔚为壮观。
  张骞随着老大等人跑到集合地点,不禁吃了一惊.他尚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大军点军的
盛况,一眼望去,视野中全是唐军士兵,一队队或站或跑,却并不让人觉得混乱。
  时已傍晚,光线昏暗,四周点起了火把,明暗交织的光芒映在士兵们的脸上,折射
出紧张和不安,还有一丝丝的兴奋。三年前的大战之后,一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只有
一些小型的接触战,战争的惨酷阴影似乎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的淡化消失了,然而
当再次身临其境时,那久违的感觉又回到老兵们的脑海之中。
  这三年战事不多,班超麾下军队伤亡很少,除开张骞等少数新进兵员之外,绝大多
数都是久经训练的老兵,是以三通号角之后,已经悉数到齐,排成整齐的一个方阵。号
角一止,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寂静无声,巨大的反差形成庞大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骞站在队伍之中,前后左右都是唐军的士兵,心中却突然出现孤单的感觉,仿佛
四周全是泥雕木塑一般。猛力摇了下头,张骞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把这种不愉快的感觉
封闭起来。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陈汤响亮的话声。
  "将士们!楼兰军再次入侵,占我国土,杀我亲人,掳我财物,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等身为大唐男儿,焉能坐视胡虏猖獗。今日我率军出征,与诸位一起保家卫国,奋勇
杀敌!"
  "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两万士兵齐声大喊,声震四野,士气高昂至极点。
  "出发!"
  陈汤一声令下,武威右军两万精兵化成数列长龙,浩浩荡荡的向远方行去,仿佛黑
夜之中的火龙,向着猎物疾弛而去。

  
  张骞在队伍中疾行,额上已经隐现汗迹,连续几个时辰的长途步行让他消耗了极大
的体力,尤其是此刻本应是睡眠休息的时间。然而军令如山,即使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坚
挺。看了看周围,老大、诗人、小风、哑巴等都是一声不发,毫无疲态显露,不禁大是
钦佩。他却不知此等急行军,乃是军中必备训练科目,讲究步伐统一,呼吸均匀,他从
军时日极短,还没有经过训练,因此无法自然的和众人保持一致,白白浪费了不少精力
,所幸根基扎实,不致被众人拉下。
  此刻已过子时,火把都已故意熄灭,以防暴露位置,只凭着月亮的微光由前面的人
领路,只要一个疏忽,就可能让后方所有的人都脱离队伍。骑兵也尽皆步行,以蓄积马
力,留待冲锋之用。
  大唐军制,自上而下依次为军、营、部、曲、卒、伍,按地区和将领不同而略有差
别。班超的西凉武威军共十万人,包括前后左中右五军,每军两万,一军五营,每营五
千,一营五部,每部一千,一部四曲,每曲二百五十、一曲五卒,每卒五十,一卒十伍
,每伍五人。等级分明,纪律森严,以上御下,以简制繁,如臂使掌,如掌使指,在班
超等诸将指挥下,成为绝对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张骞和老大等人就组成这庞大军队中
的最小集体单位--伍。
  兵种方面,则是因地制宜,混合编制,通常以一曲或一部为单一兵种,如重骑兵、
战车兵、弓弩手、长枪兵等等,有些特殊兵种则另行编制,例如萧天风手下的神机营,
名虽为营,实则有一万之众,清一色装备诸葛神弩的加强版、号称天下第一的利器诸葛
火神弩。而张骞此时只是一个小小的轻装步兵,仅有一把短弓和一把短刀,身上一副轻
甲,这在西凉军中被俗称为"土弓"的兵种,乃是右军第三营黑豹营的主要成分,除开一
部神弩手之外,其余四部都是类似于张骞的步兵。
  平地作战,骑兵极其重要,西域各地牧场良多,以前的匈奴和现在的楼兰军队尽为
骑兵,纵横驰骋,难以抵挡。中原地域适合牧马的马场甚少,马匹品质也远不如西域和
北边的优良,只是连年征战之下,也渐渐的建立起骑兵队伍,单以马匹质量而论,已不
在楼兰之下。而唐国诸军之中,论骑兵数量是镇守北疆的李牧军中最多,论质量却是班
超军更胜一筹。
  
  几个时辰过后,陈汤传下命令,整个部队立刻停止,此时仍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地上,泛出一些亮光。
  所有的士兵都原地坐下休息,长途急行军之后,每个人都很疲累,人人都知道大战
就在眼前,若不能充分恢复体力,沙场之上,死的就是自己!
  半边弯月高挂在空中,月色映照之下,无边无际的大地之上,两万士兵扎起了简易
的营盘,就地休息,悄无声息,若有人从高空俯视,也只能看见一片颜色略微不同的区
域而已。
  张骞身处其中,感受却又不同,连夜疾行之下,他体力消耗甚巨,但精神反而振作
起来,眼见周围同伴都闭目休息,养精蓄锐,自己却无法宁神静气,大脑异常活跃。数
次强迫自己休息无效之后,张骞决定放弃休息,在这暗夜之中,大战之前,自父亲死后
首次正面思索自己目前的处境。
  长久以来,一直相依为命的父亲猝然死去,对于张骞作成严重的心理打击,他家传
的乾坤真气却讲究心性平和,两相冲突之下,更当场面临走火入魔之危,所幸有陈汤这
大行家在,及时救助,免去此厄,但他后来强自克制心中郁闷,大违自然之道,仍是埋
下了祸根,是以这两天时时心绪不宁,修炼内力之时每觉烦闷,往往半途而废,反而功
力大减。
  只是张骞生性坚强,又正值少年,极是好胜,心中更存了报仇之念,急于提升实力
,苦练不辍,却不知欲速则不达,恶性循环之下,只有越来越糟。他有时脑中闪念,也
想到这个问题,只是知易行难,心结难解,丧父之痛又怎能说放手就放手?

  此刻静心思索,心中又觉波动,这次他不再刻意压制情感,任凭悲伤慢慢包围自己
,发现已不如起始时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却是绵延不绝,难以遏止,父亲的音容笑貌言
行举止不断的幻化在自己的眼前,恍然醒觉之时,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这是他丧父之
后第二次流泪。
  张骞自幼随父流浪,四处经商,奔波流碌,并无余暇仔细思索自己未来的道路,虽
然少年壮志,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却并无实际计划。父亲骤然而逝,刹那之间就失去了
人生的目标,只是父亲临终遗言,就是要自己好好活着,绝对不可以自甘堕落,但长途
行商已经丝毫无法引起自己的兴趣,只能触发对于父亲的回忆,如此重压,心灵实在是
不堪承受。为了缓和心中的痛苦,选择了从军报仇的道路,期望可以借着不断的杀戮来
释放心灵。一开始却并不如愿,在煎熬之中度日,此刻大战就在眼前,心中却更觉烦躁
,暗夜思量,却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仿佛永无止境一般,夜的黑色又浓重了一些,刚才还在放射光芒的月亮也已经无影
无踪,张骞处在这万军丛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和这夜、这天、
这地、这军队乃至周围的一切都已成为一体,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无限悲伤
、感觉到大战前夕的暴风雨般的宁静、乃至他'知道'黎明就要到了。这玄妙的感觉转瞬
即逝,张骞又回到现实之中,然而心中的悲伤似乎已经减轻了一些,但是他又很明确的
知道对父亲的思念丝毫未少,这似乎完全矛盾的几种想法交织在一起,却又是意外的和
谐。一阵倦意涌上脑海,张骞放弃仔细思索的企图,而是让自己继续保持在刚才的余韵
之中。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骞身旁传来诗人的一声低呼,"看哪!"声调中满是惊
奇之意。
  张骞一下子惊醒过来,突然觉得自己好象失去了什么,又好象改变了一些,还没有
来得及细想,他就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

  远方,暗黄色的大地和暗蓝色的天空延伸相交于一线,而就在这条线上,几道红光
渐渐明亮起来,努力的向四周拓展着势力范围,将附近的几朵云彩纳入麾下,使它们从
起初的绯红,逐渐的变成深红直至灿烂夺目的深紫色。
  光还不满足,向仍被黑暗所统治的地域发起了强大的攻势,而霸占了整个晚上的黑
色并不甘心放弃,但已从最强时回落,只好坐视光明一点一点的蚕食自己的地盘。
  红光越来越明显了,整个地平线附近都成为了红色的附庸,而黑暗则以越来越快的
速度败退下来。大地也苏醒过来,散发出阵阵轻烟,在光芒映射之下,更是瑰丽夺目。
  当最后一抹黑色从视野中退去之时,地平线一片耀眼的红色,弧形的轮廓浮出,仿
佛受其热力压迫,本已璀璨无比的彩霞不断的变幻形状,而那弧形之上,更是烈焰升腾
,气势磅礴,即便远远观望,也能感受到那光与热的朝气和力量。
  面对这大漠日出奇景,两万大军尽数凝神观看,沉醉在这大自然的造化之中。诗人
口唇微微颤动,却并无声音发出。众人脸上均是光芒灿烂,隐现红光,沐浴在这初升朝
阳之下,一夜疲累都已消失无踪。
  红日微微一跳,露出了小半个圆盘,光芒更强。就在此时,号角声破空传来。

  大唐天宝元年,楼兰六万大军分三路入侵西凉,大将军班超领兵相抗。当班超属下
的武威前军与塔里方向入侵之敌相峙之时,陈汤率武威右军一夜之间疾行一百二十里,
在敌阵西方驻扎,与前军互成犄角之势,准备将敌人全歼于此。然而,就在陈汤军刚刚
到达的凌晨,楼兰军决定撤离,双方遭遇于旭日初升之时,万道霞光映射之下,两军展
开殊死搏杀。史称"日出之战"。

  对于唐军来说,这个时刻绝对不是一个迎战的好时刻。最前方的哨兵为日出奇景所
震,迟了半晌才发现楼兰军队,传出警讯,而这时楼兰军已经借助空中的飞鹰探察出了
唐军的位置。未战之前,唐军已失了先机。
  当大队楼兰骑兵出现在唐军本阵前方之时,背后的日出红光仿佛更为灿烂炽热,大
大加强了楼兰军的气势,对于毫无心理准备的唐军士兵作成极为严重的心理打击。
  绝大部分唐军士兵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没有适应,因此当陈汤"布阵"的命令传下之
后,整整延迟了七息的时间方才反应过来,而这点时间,对于以速度著称的楼兰骑兵来
说已经足够了,战役的胜负天平就此倾斜。
  唐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凭借着扎营之前的例行防御工作,与楼兰军展开了激
烈的对抗。然而,这简单的工事无法阻拦楼兰骑兵突进的铁蹄,不少唐军士兵还没射出
一箭,楼兰军就已经到了跟前。首当其冲的第一营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冲垮了,第二
营依靠第一营所得到的短暂喘息机会展开了顽强的抵抗,然而当第一营的士兵溃退下来
的时候,第二营的阵形也开始混乱,溃败已经是迟早的事情了。在楼兰军强大的压迫力
之下,后续诸营所面临的命运也必然大同小异。

  面对着眼前几乎是一面倒的战局,张骞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远处的朝阳依然
散发出无尽的光芒,使他几乎睁不开眼来。而和他同样不知所措的大有人在,直到一道
命令传下:"第三营原地阻击!后退者斩!"
  而这时,第二营终于无法抵挡敌军的冲锋,溃退下来,离第一声号角响起也只有两
百息的时间。第二营和第三营之间仅有短短三十丈的距离,张骞已经可以看到仓皇奔逃
的己军士兵的惊慌神色和楼兰军的马蹄起落所扬起的尘土。
  "放箭!"命令传来,张骞不由自主的松开紧扣弓弦的手。
  一排排的利箭射出,楼兰骑兵纷纷倒下马来,伴随着发出哀号的,还有第二营和第
一营的败兵。
  楼兰军似乎没有料到唐军完全不顾自己士兵的性命,措手不及之下纷纷倒下,而第
一营和第二营的唐军士兵们在后退无路的情况下也向敌人发起了强烈的反击,楼兰军终
于被暂时阻截于第三营的阵线之前。

  面前是辗转哀号的士兵们和再也无法站立的尸体,其中有敌人,更多的却是同伴,
旭日照耀之下,每个人似乎都在闪闪发光,构成一副奇异的景象。张骞心中突然产生了
一丝迷茫。原本以报仇为目的的自己,却怎么会变成在这里为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原因而
射杀自己的同胞呢?难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吗?
  一枝长箭从张骞耳旁掠过,刮出一道血痕,提醒张骞这里是血腥战斗中的战场。

  在不分敌我的箭雨之下,第三营暂时稳住了阵线,已经伤亡惨重的第一营和第二营
则仍然在做最后的抵抗,但是楼兰骑兵展现出高度的战术水准,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将
唐军分割成一个个小块,远则箭射,近则刀劈,有效的把各自为战的唐军士兵的有生力
量一点点的歼灭。
  面对如此的不利形势,陈汤再次显示出领导者的风范,先是毫不顾忌的将己方士兵
和敌人一起射杀以稳固阵形,接着将第四营的骑兵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三千人作为总
预备队,置于阵形的后方,剩下的两千以曲为单位,不断的侵袭敌军,将己方被困的士
兵解救出来。
  楼兰军虽然占据了整体的优势,但在陈汤的战法之下,也造成不断的失血,无法将
对方一举击溃,双方进入了残酷的绞杀战。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大地的气温也逐渐升高,光、热、血混杂在一起,奏出
这修罗战场的地狱进行曲。

  中央战场的厮杀终于接近尾声,除开小部被解救回来之外,右军第一营和第二营的
八千士兵已经埋骨于此,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日出。相比之下,楼兰军的损伤则比唐军
小的多了,投入的一万五千兵力仅伤亡了三千不到,但是付出的精力也相当可观。
  楼兰军后方,原本按兵不动的五千精兵开始往一旁移动,准备迂回突破第三营的阵
地,中央的敌军则开始整编队形,以正面牵制唐军。
  面对敌人压倒性优势的兵力,陈汤却并未加固第三营的防线,反而将部分兵力抽出
,和撤退下来的第一第二营的残兵重新整编成一支新的部队,在第三营的后面布防,这
是陈汤惯用的战法,第四营的骑兵则调到了第三营的侧面,以对抗楼兰军的侧翼冲击。

  张骞在弓弦上装上一枝箭,发现箭袋里的存量已经不多了。自从阻截了楼兰军的第
一波冲击之后,在第三营的防线上就只发生过几次短暂的战斗,虽然很激烈,却规模不
大,似乎楼兰军满足于先消灭第一营和第二营,把第三营晾在一边。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袍在敌军的铁蹄下哀鸣,自己却只能服从命令,原地坚守,
张骞的心中绝不好受,父亲惨死于自己眼前的景象似乎又出现了,而心底里更浮起深深
的无力感。
  "害怕吗?"身边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张骞转过脸来,看到的是老大那饱经风霜的
脸庞,坚定而又关切的眼神。
  "爹?"一刹那间,张骞的眼中幻化出父亲的面容。
  "恩?"
  父亲的面容淡去,现出老大疑惑的面容。张骞觉得心中似乎失落了什么,慌乱道:"
哦,没什么。"
  "将~~~军百战~~~~征衣红,不~~~斩楼兰~~~~誓不还。"诗人好整以暇的吟诵着谁也
不知道出处的诗句。
  "还你个头啊!"小风的脾气似乎有点暴躁,语气比往常激烈了很多,双手紧紧的握
着弓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骞不经意的向旁边的哑巴看去,哑巴却仍是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远处
渐渐升起的红日,眼中却似乎有一抹奇怪的神色,带着一分忧伤、一分怀念、一分凄凉
、一分寂寞,一闪而逝。
  不容得张骞细想,楼兰军已经开始大举进攻,侧翼的精兵对上了右军第四营的骑兵
,而正面的骑兵也缓缓的逼近,双方均是弓箭上弦,刀枪入手,大战一触即发。
  此时已是辰时之末,红日高挂在空中,阳光依然强烈,却不象初升之时那么刺眼。
  
  楼兰军开始加速,数万只马蹄起落之间,烟尘滚滚,极具威势。唐军凭借着临时设
下的障碍固守,当楼兰骑兵进入射程之时一起放箭,楼兰军登时倒下了一大片,但后面
的部队前仆后继,终于冒着箭雨冲了上来,与第一线的唐军展开了近身肉搏战。
  张骞等抛去短弓,拔出腰刀,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搏杀。众人均知一旦被楼兰军突
破阵线,骑兵驰骋之下,必然重蹈第一营和第二营的覆辙,而这空旷之地,更是逃无可
逃,只怕人人都要毕命于此,危难之刻,这被称为"土弓"的士兵们激发起全部的潜力,
一时之间,只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与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侧翼的骑兵对决更是惊
心动魄,双方都是保存了实力的生力军,眨眼间就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局面,任一时刻都
有人从马背上倒下,长眠于此。
  陈汤综观战场情势,不断的对兵力作出调整,将后备的兵力输送到前线以弥补消耗
,同时调整阵形,堪堪抵住对方的进攻。他表面镇定如恒,心中却是暗暗焦急,只因他
手中的机动兵力已经快要见底了,但对方却仍有数千的预备队,虽然都是经历过刚才正
面战场的激战,但实力仍然极为可观,而对方一直按兵不动,就是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将其投入战场,将己方一举击垮。对面的楼兰将领战法极其坚实,凭借天时地利取得优
势之后,就耐心的一点点将其扩大,不断的消耗自己的兵力,虽然并无什么特出之处,
但也毫无破绽可循,令自己束手无策,而拥有这等本领的,楼兰军中也绝不多见,只有
寥寥数人而已,事实上陈汤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过这对于战局并无帮助。而
此刻唯一可以挽救己军覆亡的命运的,就是原先和楼兰军对峙的前军可以及时赶到。只
是开战至今已有近两个时辰,自己还派了三路人马前去报,前军却迟迟未到,多半是出
了意外的变故,但此刻自己却也别无选择,只有不断的消耗,并祈祷前军在己军覆灭之
前赶到。

  张骞一刀削去,身旁的马腿应声而断,那马一声惨嘶,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也随
之倒下,被旁边的哑巴顺手一刀,砍在脸上,登时毙命。激战至今,张骞这伍尚无人丧
命,经常互相斗口的小风和诗人却合作的相当密切,往往替对方挡下攻击,老大和哑巴
更表现出水准之上的武功,手中刀又快又准又狠,一个个的杀伤敌人,使得他们这个小
团体在楼兰军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中屹立不倒。只是达成如此的战果自然要付出代价,
五人身上都已经受了伤,小风的右肩挨了一刀,鲜血直流,已经改用左手持刀,老大和
哑巴总是在敌刃袭体的那一刻扭转身躯,使得伤口拉大,却不致损伤筋骨。但是经过不
断的失血和激烈的战斗,五人的精力都已经衰退到了谷底,成为强弩之末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唐军士兵仿若被风暴袭击一般,旋转的向外跌开,一个楼兰骑兵
手持长刀,马不停蹄的杀将过来。
  那楼兰骑兵全身黑衣,身材魁梧,骑在马上仿佛一座铁塔,散发出可怕的杀气,手
中一把长刀足足有楼兰军的普通士兵的两倍之长,长刀左劈右扫,唐军士兵没有一人挡
的住他。张骞等人见了此人如此声势,情知对方必然是楼兰军中的高手。小风和诗人首
当其冲,一声呐喊,双双向那骑兵扑去,一砍马腿,一攻骑兵,配合默契。
  那黑衣骑士见两人来袭,大喝一声,宛如晴空中打了个霹雳,那马的速度猛地一缓
,小风的刀以寸许之差掠过马腿,与此同时,诗人和对方的长刀硬拼一记,只觉得对方
刀上涌来一股大力,抵敌不住,往后连退三步,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颓然倒地,生死
不知。小风和诗人感情最好,眼见他生死未卜,顿时大怒,奋起余力,就往对方冲去。
  这时老大也已冲了上来,长刀如虹,往那黑衣骑士背后袭去。张骞和哑巴也从两旁
冲上,分左右抢攻,面对如此高手,四人都已竭尽全力。那黑衣骑士却突然纵马加速,
只此一举,已是极为高明的御马之术,非高手不能为。四人都没有想到对方骑术如此高
明,可以在刚刚减速之后立刻加速,原本的攻击都是针对敌人方才的位置所发,立时陷
入被动。
  最先觉察危机的却是哑巴,手中刀势不变,只是身法变化,仍向敌人追击而去。那
楼兰骑兵咦了一声,显得颇为惊讶,但手下却丝毫未缓,长刀下劈,砍在招式使老的小
风肩头,在胸口拉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小风惨叫一声,鲜血狂喷的倒在地上,眼见已是
当场丧命。随后身体后仰,险险避开了哑巴的刀势,只是如此姿势,也极为不利,将他
带入了险境。
  张骞与众人相处时日不长,也很少交谈,但孤苦一人的他自然在心底将这几位同伴
视为好友,此刻眼见小风和诗人非伤即死,心中大为悲痛,左手一伸,拔出了藏在怀中
的鱼肠短剑,不顾自身安危的向那骑士攻去。
  此时老大也已赶到,趁那黑衣骑士尚未回复之际,一刀砍在敌人左臂之处,只是他
血战多时,刀锋已卷,只觉得敌人手臂坚硬如铁,这一刀入体半寸,竟再也无法深入分
毫。那黑衣骑士负伤吃痛,大叫一声,猛然坐起,右手长刀横扫,就要将老大劈为两半

  哑巴见势危急,百忙中拦在老大身前,举刀挡格,不料对方这一下力量极为强绝,
竟将两人一起扫开数步,双双倒地。
  张骞见同伴尽皆败退,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被杀的那一幕,大喝一声,刀剑奇下,往
对方头上砍去。那楼兰骑兵将身一侧,避开了刀,却没有注意到张骞的短剑,已被鱼肠
剑刺中。鱼肠剑锋利无比,那骑兵虽然肌肉如石,也挡不住这把神兵利刃,狂吼一声,
鱼肠剑已是入体数寸!
  
  黑衣骑士狂叫一声,身形急转,鱼肠剑随之转动,在其腋下拉了条长长的口子,鲜
血激射而出,将周围染红了一大片。他却恍若未觉,举起长刀,对着张骞当头劈下。
  张骞一击得手,方自庆幸,却不料对方居然如此顽强勇悍,惊骇之下,向旁倒地一
滚,险险避开对方这一刀,刀上劲气激荡,刮起的沙砾打在身上,仍是痛彻心肺。
  那骑兵受了鱼肠剑一击,已是重伤,此刀更是全力以赴,一击不中,气血浮动,伤
口鲜血汩汩而出,更加重了伤势,在马上晃了两晃,也是摇摇欲坠。
  先前那楼兰骑兵威势过大,将其他人都逼了开去,此刻双方都受了伤,其余的楼兰
兵都冲了上来,眼见张骞就要死于乱军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兰军后方传来号角声,却是退兵的信号。军令如山,连那
黑衣骑士在内,一众楼兰骑兵全都开始撤退,眨眼之间,已退出了数十米之外,退走之
时,殿后的士兵以乱箭射住阵脚,阵势丝毫不乱。唐军久战之下,神困力乏,却也无力
追击。

  望着楼兰军一波波的退出战场,陈汤心知多半是己方的援军即将赶到了,却不敢贸
然下令追击。对方将领精通兵法,在占据上风之时撤退,阵势井井有条,骑兵队的机动
力又远胜步兵,若是一时冲动,放弃阵地前去追击,极有可能在前军赶到之前就被对方
完全击垮。
  只是此次战役,原本是要集两军之力,尽歼敌人,却在猝不及防之下和敌人打了个
遭遇战,更因为面向旭日,使得己方军队损失惨重,若是任凭敌人就此离去,实在是让
人不忿。自己身为武威右军统领,若是就此承认失败,实在是无颜面见大将军和其他同
僚。环顾身边诸将,都已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就要追击敌人。
  只是放眼望去,战场之上死尸遍地,短短半天战役,两军合计已超过一万人长眠于
此,埋骨异乡,而剩下的唐军士兵,也只有不到三成还可以勉强站立。如此惨重的伤亡
,自绿洲一战之后是从未有过的。以如此兵力勉强追击敌军,只怕也讨不了多少便宜,
想到此处,陈汤长叹一声,打消了追击之念,对诸将道:"列位,今日一战,我军损失惨
重,敌军虽然撤退,却阵形不乱,何况此刻日将偏西,若贸然追击,只怕重蹈面日而战
的覆辙,为今之计,且和前军会,再做定夺。"他说到此处,语气转为激昂,"我右军成
立以来,从未如今日之惨败,虽为天意,我身为统领,也责无旁贷。我陈汤在此对天发
誓,日后定当踏平楼兰,报仇雪恨!"众将一起振臂高呼:"踏平楼兰,报仇雪恨!"
  陈汤一番说话,已经成功的驱散众将战败的阴影,更将众人的情绪转化成对楼兰军
的无穷杀意。
  
  眼见敌人如潮水般退去,张骞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环顾四周,尽
是残臂断腿,尸横遍野,一时间心中空空荡荡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不远处,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乃是老大和哑巴,他们被黑衣骑士扫了出去
,却受伤不重,还能勉强行动。老大见张骞呆呆坐着,大声喝道:"快去看看小风!"话
音刚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却还是踉跄着往诗人那边行去。
  张骞被老大一喝,猛然醒觉过来,走到小风身边,只见从左肩往下,一道极深极长
的刀伤将他整个上半身几乎分成两半,血肉模糊,眼见已是不活了。张骞缓缓跪下,却
见小风双目圆睁,心中一喜,急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却是触手冰凉,毫无气息,已是回
魂无术,心中轻叹一声,探掌合上小风的眼皮。他和小风相处不过两日,说话更不到十
句,只是相比他人,这同住一房的同伴已可算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如今遽
尔逝世,心中更觉凄凉。怔了一会,记起还有诗人生死未卜,转身往老大等人走去。
  行至近前,却见老大和哑巴已经扶起了诗人,正在给他包扎疗伤,诗人却是昏迷不
醒,一动不动。
  张骞问:"他怎么样了?"
  老大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淤血内积,情况很不妙。"
  张骞抢上前去,伸掌抵住诗人背心,心中记起了父亲教给自己的疗伤诀窍,不禁又
是一痛。只觉得诗人体内气息微弱已极,不容多想,双手发力,一道真气送入了诗人体
内。
  他家传乾坤真气本有疗伤之用,只是诗人和那黑衣骑士正面对抗,受伤本重,张骞
久战之下又是内力不济,发出的真气仿若石沉大海,毫无效用,催逼数次,均无效果,
反而自己觉得神困力乏,真气不调,只好撤手休息。
  老大和哑巴两人见张骞疗伤无效,也均感沮丧,眼看着诗人气息越来越是微弱,却
也束手无策。
  张骞见此情景,心灵大震,突然想起了以前的情景。一次自己身染重病,高烧不退
,奄奄一息,父亲守护在自己身旁,毫不吝惜的将真气传给自己,几经努力,终于救回
了自己的小命,那个时候,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骞儿,你不能死,你一
定要活下去啊!无论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耳边仿佛又听到了父亲临时前的遗言"你
要好好活着。"
  "不!"张骞猛然大叫,"谁都不能死,要活下去!"双手再次抵在诗人背上,已是竭
尽全力,诗人受此冲击,全身一震,"哇"的吐出一口黑色鲜血,昏倒在地。老大喜道:"
好了,这下他的性命保住了。"他常在军中,知道诗人吐出淤血,已无性命之忧。
  张骞闻听此言,放下一块大石,突然间只觉得神思恍惚,天旋地转,却是用力过巨
,再也支持不住,也是砰然摔倒。他连番激战,受伤多处,早已空虚,又在心情激荡之
下妄运真力,更是伤上加伤,此刻心神一懈,居然就此昏迷。

  
  武威城。
  一行队伍正在浩浩荡荡的进入城内,最前面是两列骑兵,后面是一对对挑夫,两侧
步兵护卫,正中间则是一辆金碧辉煌的大车,前方一面大旗迎风飘扬,上书"奉旨和亲"
四个大字。两旁行人夹道而观,场面极是热闹。
  "恭迎和兰公主鸾驾!"三声炮响,数十名骑士迎上前来,为首一人文官装束,正是
班超手下的首席参谋李广陵。
  前方士兵纷纷让开,整个车队暂时停了下来。李广陵行至中央大车之前,滚鞍下马
,行礼道:"武威参谋李广陵参见公主。"
  车帘纹丝不动,车中寂默无声。
  大车旁两骑行上前来,左侧一人胡须花白,年近五十,却是身体硬朗,红光满面,
太阳穴更高高鼓起,多半练有上乘的内功,身穿甲胄,一副武将打扮。右侧一人面白无
须,丰神如玉,看去不过三十左右,紫衣彪纹,已是正二品的高官。
  李广陵情知这两人必定是正副护亲使长孙清和李神通,不敢怠慢,拱手道:"参见两
位大人。"
  右侧之人长孙清开口道:"罢了,班超为何未来?"班超乃是封疆大吏,官封一品,
他直呼其名,极是傲慢,更露出责备之意。
  李广陵道:"大将军军务繁忙,不克分身,特命末将前来恭迎公主和两位大人。"
  长孙清面色一沉,就要发话。左侧李神通道:"武威侯克尽职守,实是可敬。时已不
早,还是先进城吧,公主也要早点歇息。"
  长孙清面色一转,道:"也好。"
  此时后方数骑奔上前来,高鼻深目,楼兰装束,为首一人道:"为什么停下车队?"
  李广陵问道:"这位可是楼兰使者?"
  那人傲然道:"正是。"
  李广陵哈哈一笑,道:"大将军有令,请楼兰使者到迎宾馆暂住。"把手一挥,身后
数十名骑兵一涌而上,夹住了那使者。
  那使者大是慌张,道:"你想做什么?"
  一旁长孙清也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广陵道:"我军与楼兰正在交战之中,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大将军请楼兰使者
暂居迎宾馆,由我妥善保护。"
  长孙清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公主驾前抓人?"
  李广陵微笑道:"长孙大人言重了。军令如山,末将不敢不从。带走!"这最后一句
却是对手下士兵而发。
  "两位大人,请。"眼看楼兰使者被半挟持着离去,无视于被气的面色铁青的长孙清
,李广陵仍是谦恭有礼,面带微笑,率先在前带路。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车队继续向前行去。

  "班超!"长孙清一脚冲入大堂,毫无顾忌的大喝道,要把刚才的憋气都爆发出来。
  "威--武--"两旁悠长低闷的喝声响起,顿时把长孙清吓了一跳,仔细查看周围,只
见堂下两列士兵两旁站立,堂上却是数名将领站立在旁,中间一人,全身戎装,不怒而
威,身后香案上供着一面小黄旗,其上一条黄龙,飞腾盘绕,甚是精致。
  "什么人擅闯军堂?拿下了!"班超一声怒喝,两旁士兵一拥而上,抓住了长孙清。
  "长孙大人,长孙大人!"随着喊声,李广陵急急忙忙的赶进堂内,身后还跟着李神
通。
  "李大人,!"被士兵抓住,狼狈不堪的长孙清仿佛抓到了稻草一样,放下
架子。
  李广陵却不答话,先向班超行礼道:"参见大将军。"随后道:"这两位是护亲正使长
孙清大人,护亲副使李神通大人。"
  班超"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长孙大人和李大人,得罪了。"挥手示意士兵退开。
  长孙清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脸色却越发的难看,怒道:"班超,你胆
敢对我无礼!"
  班超面色一沉,喝道:"军法官!"
  众将中站出一人,应道:"在!"
  班超道:"此人犯何军法?"
  军法官迅速道:"擅闯军堂;不敬长官;咆哮军堂。"
  班超道:"该当如何?"
  军法官道:"当斩!"
  他二人对答如流,一旁长孙清和李神通都是脸色大变,李神通也是军方大将,知道
军法森严,象班超这等边关守将,最是铁血无情,今日分明是要拿长孙清开刀,急忙上
前求情道:"武威侯,长孙大人一时不察,触犯军令,只是他身为护亲使,皇命在身,还
请大将军宽恕,饶他死罪。"
  李广陵也道:"大将军,末将奉命迎接,未能尽责,致有此失,非长孙大人之过。"
  班超略一沉吟,却不说话。
  长孙清新贵得志,奉旨护亲,虽是依仗父荫,本身却也有几分真才实学,因此更为
自大,不把别人都放在眼里,听说班超比他还小着几岁,却已是声名赫赫的四大名将之
一,镇守边关,权重一方,心下着实不服。此刻被班超一震,终于醒悟过来,知道眼前
之人地位远在自己之上。大唐百战立国,最为看重军纪,而传闻之中,又以班超的西凉
军最为森严,当年先帝李世民巡视各军,亲口称许,并赐龙旗一面,以示嘉奖。而且此
等封疆大吏,威权极重,对三品以下官员都有生杀予夺之权,除开先帝李世民和故丞相
诸葛孔明之外,连皇亲也要让他们三分。此次临行之前,父亲长孙无忌尚且谆谆告诫,
收敛锋芒,以免惹事,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不料此刻却已是性命之危!
  强自镇定,长孙清行礼道:"武威侯……呃,大将军,下官长孙清参见,适才下官行
事卤莽,触犯军纪,愿意领受大将军责罚。"他深通为官之道,此刻乃是"以退为进"之计

  班超见他前踞后恭,转变的如此之快,倒也微微一怔,他精通兵法,武艺高强,但
对于这种"顺风使舵"的官场之道却不了解,他并无杀长孙清之意,此刻顺势道:"你连犯
三项军纪,本当处斩,念在你皇命在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责四十军棍!"
  一群士兵围上前来,将长孙清拖了下去,长孙清也不反抗,心中却暗道:"好你个班
超,迟早有一日我要你好看!"
  李神通却尴尬的站在堂上,不知如何是好,他虽是皇族,论身份还在班超和长孙清
两人之上,但只是军中的一个闲职,根本无法和如日中天的两人相提并论,此刻也只有
默不做声。
  班超接着道:"李广陵迎接失职,也应处分,罚去俸银三月。"
  李广陵登时脸色大变,却还是应道:"多谢大将军。"
  右侧队伍中却闪出一员将领,乃是白无忧,行礼道:"大将军,是否可以将处罚改为
重责二十军棍?"其余诸将纷纷点头。
  李神通大为诧异,难道这李广陵与同僚关系如此之差,众人都要落井下石不成?他
却不知西凉地区生活清苦,诸将全凭一份俸银生活,更时常周济他人,因此往往入不敷
出,勉强度日,李广陵虽是军中首席谋士,三月俸银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至于二十军
棍对于他们练武之人只是皮肉之伤而已,白无忧与他素来交好,是以开口求情。
  班超并不回应白无忧,只对李广陵道:"你服不服?"
  李广陵道:"末将心服口服,请各位将军不必为我求情了。"原来李广陵身为武威军
首席谋士,智谋过人,他们军中之人,最看不起长孙清这等世家子弟,只凭关系就身居
高位。李广陵出身疾苦,小时更受过此类人的欺凌,看到长孙清趾高气扬的神态就心生
怒气,成心引他和班超冲突,要他吃点苦头。班超与他相交多年,极为熟稔,转念间已
料到他的本意,是以要惩罚于他。
  白无忧见李广陵如此说话,也只好退回队列之中。
  此时长孙清的四十军棍也已打完,他武功不高,受伤着实不轻,被士兵架着,一瘸
一拐的走上堂来,李神通急忙上前扶住。
  班超道:"长孙大人,李大人,末将军务在身,不克前往迎接公主,请大人向公主代
致歉意。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就让李参谋带领各位先去歇息吧。"竟是下了逐客令。
  长孙清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全赖李神通扶持才不致摔倒,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却
是一声未哼。李神通眼看如此情形,留下来也是尴尬,急忙随李广陵离去。
  三人刚刚离开,外面一骑快马奔至,马上一人滚鞍下马,疾行至军堂内,也不行礼
,急道:"报大将军,右军于武威城西北百里处遭遇两万敌军,正在激战之中,我军形势
不利。"此人乃是唐军的探马,专职负责打探军情,传递消息,有特许通行之权。
  堂上诸将闻听战事不利,俱都一震。只是军中规矩,探马第一句话要一口气禀明情
况,此后要休息一小段时间,以恢复长途急驰的疲累,缓过气来方才继续,否则极有可
能猝死。因此众人虽然心急,也只有慢慢等待。
  陈汤率右军前去夹击敌人,是众人都知道的战略,本有七成把握,此刻战情不利,
必然对整次战争产生重大影响,众将心中都在暗自盘算各种可能及因应对策。
  探马休息一阵,缓过气来,开始叙述陈汤军和楼兰军的遭遇战,他是在第二营阵势
被冲破之时被陈汤派回来报告的,所知甚是有限,诸将却仍是细细盘问,以了解更多信
息。
  就在这时,外面蹄声急促,又是一名探马赶到,奔上堂来,一口气道:"报大将军,
敌军已经退走,右军损失过半。"众将闻听,具都松了口气,他们久经站阵,虽未亲临现
场,只听这两句话,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
  "该攻则攻,该退则退,楼兰的将领很厉害啊。"白无忧叹道。
  "那云呼韩邪。"已经回来的李广陵沉声道。"只有他会在占上风之际突然撤走,以避
免和前军的作战。"那云呼韩邪乃是楼兰大将,曾与众将多次交锋,素以智谋闻名。
  "为什么不是冒顿?"沙绝尘问道。冒顿是楼兰军中第一勇将,声名之盛还在那云呼
韩邪之上,沙绝尘曾经和他在乱军之中交过一招,却是处于下风,是以一直耿耿于怀。
  "如果是冒顿,一定会尽全力击溃右军以后再和前军决一死战,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保
存实力退走。"李广陵解释道。  
  "不错。"班超赞同道,"只是右军战败,我们原定的计划就必须修正了,大家再仔细
的商议一下吧。"
  诸将都聚拢过来,开始进行新战略的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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