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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武威风云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四周的沙丘不断的变化形状，头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整个
天地之间只有灰和黄两种颜色，让人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张骞机械的迈动着双腿，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不断
的行进。周围空荡荡的，除开沙子以外什么也没有，连风都没有。　　
　　突然，一道光芒从天而降，天地间一下子明亮起来，紧接着四周喊杀声大起，张骞
惊奇的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惨烈搏杀的战场之中，身旁的士兵在不断的搏杀中一个个的倒
下，一个意念掠过张骞的脑海：“我要去战斗！”
　　张骞拔出鱼肠剑，刚要加入战团，面前突然出现了那楼兰的黑衣骑士，恶狠狠的举
刀劈来。张骞连忙举剑招架，那黑衣骑士却和出现时一样突然的消失了。张骞吃了一惊
，四处张望搜寻，却发现刚才还在周围厮杀的士兵全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人在不远
处躺着。张骞走上前去，发现那人却是小风，满身血迹，脸容却清晰的很。
　　张骞隐约记起小风已经死了，心中迷惑，俯身仔细查看，小风的脸庞却突然幻化成
父亲张峋的面容，对着张骞张开嘴吧，似乎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张骞惊讶道：
“爹？”
　　张峋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露出一个笑容，面容逐渐模糊，整个身体也逐渐消失，
最后化成一缕轻烟，消失在张骞的面前。
　　张骞吃了一惊，一边伸出手去，一边大叫道：“爹！！！！”

　　“爹！！！！”张骞猛然惊醒，双手在空中无意识的乱抓，全身大汗淋漓，却是做
了一个噩梦。
　　“你醒了？”耳边传来话声，一个人走到张骞身边。
　　张骞用力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意识到刚才只是一个梦，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个小型的行军帐篷，在自己身旁说话的人正是老大，
哑巴则在另一边照料诗人。
　　见张骞四处张望，老大道：“你刚才过度使用真力，所以昏迷了两个时辰，现在应
该没什么事情了，不过还需要好好休息。”
　　张骞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没事可做，又不想睡觉，于是闭上双目，开始试着运行真
气，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比起两天前好了很多，甚至比起父亲死前还要好一点，几个
原本阻涩不通的穴位。原本只是查看自己体内状况，真气一转，觉得特别舒适，就这样
进入了练功的状态。他虽然心中奇怪，却无暇考虑，很快就沉浸在练功之中，却不知这
样正好暗合乾坤真气“无为而治”的要旨。
　　其实张骞武学底子极好，只是父亲死后过于悲痛，郁积在心，没有得到适当发泄，
违反自然之道，功力反而衰退。今日一场大战，为救诗人耗费了全部精力，却也同时舒
缓了心中的郁闷之气。他家传的乾坤真气遵循两仪相生之道，此刻虽然身体非常虚弱，
却正是最适宜练功的时候。
　　张骞屏息静神，真气运转三周天之后，居然轻松进入了以前练功之时很少达到的物
我两忘之境。只觉得一道暖流在全身各处经脉中流动，全身轻飘飘的，脸上现出平安喜
乐的神情，印堂更渐渐发亮。老大见多识广，知道这多半是练功到了紧要关头，也不来
惊扰于他，只和哑巴在帐中守卫。
　　张骞只觉得体内真气奔流不息，以往的疑难阻碍毫不费力的就冲了过去，也不知道
过了多久，突然觉得丹田之中内息澎湃不绝，一声长啸，声震四周，倒把帐篷中的其他
人吓了一跳。
　　好一会儿，张骞收住啸声，睁开双眼，只觉得全身神完气足，一身疲累已经无影无
踪，伤势也好了大半，知道自己的功力又深了一层。
　　这时外面人声喧哗，却是休息的士兵们都被张骞的啸声惊醒，以为有情况，纷纷出
来探听虚实。
　　不一会儿，议论渐歇，却有一小队士兵冲进了张骞等人的帐篷，为首之人身着曲长
服饰，喝道：“刚才是什么人大喊大叫？”
　　张骞情知自己适才无意之中的长啸已经触犯军规，坦然站起，道：“是我。”
　　旁边一名士兵见到张骞，眼睛一亮，在那曲长耳旁说了几句话。
　　那曲长上下打量张骞一番，道：“你就是那个刺了‘黑旋风’一剑的新兵？”
　　张骞闻听此言，不禁一怔，‘黑旋风’之名，他尚是首次听说，更不清楚曲长语意
何指。一旁的老大走上前来，向那曲长行礼道：“正是。他叫张骞，最近刚入伍的，作
战很是勇猛。这次受了伤，刚才的声音是他运功时所发。”
　　那曲长闻言，走至张骞身前，直盯着张骞。他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却是光芒逼
人，张骞不明他意图，却也不甘示弱，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那曲长见张骞如此，忽然
哈哈大笑，大力一拍张骞的肩头，道：“好！是条汉子！”转身向众人道：“没事了，
兄弟们都去睡吧。”霎时间一众人等走的干干净净，帐篷中又只剩下老大和张骞等四人
，四周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渐至于无。
　　张骞楞在原地，兀自摸不着头脑，老大见他如此，解释道：“今天战场上你刺了一
剑的黑衣兵是楼兰军中的著名勇士，我们都叫他‘黑旋风’，他武功高强，杀了我们不
少兄弟，这次要不是你不顾生死，刺中了他一剑，只怕我们都要死在他的手下。”张骞
回想起和那黑衣骑士战场交手的经过，不禁也出了一身冷汗，那人骑术精绝，而武功之
强还在父亲之上，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手中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鱼肠宝剑，被自己一击得手
，实在是侥幸之极，不过在利剑入体的刹那，对方还是凭借着灵敏的反应避开了最要害
的部位，虽然流血不少，却不会留下后患，绝对是一流的高手。
　　老大续道：“你这次表现英勇，又救了诗人，大家都很佩服你呢，连郑曲长也对你
另眼相看，饶过了你惊扰军营的罪责。”
　　原来军中风气，最为钦佩作战勇敢之人，张骞年岁虽轻，却能与‘黑旋风’周旋，
一众士兵均对他刮目相看。
　　张骞见老大笑的亲切，心中突然一阵温暖，笑道：“我也是侥幸而已。”刚刚说完
，突然传来“咕噜”的响声。原来张骞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进过饮食，刚才练功还不觉
得，此刻松弛下来，肚子立刻提出抗议。
　　张骞大为尴尬，面色通红，正要说话，肚子又是“咕噜”一声，老大听的真切，和
张骞对望一眼，双双大笑起来。一时间，帐篷中笑声不绝。
　　自从父亲死后，张骞还是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刚才的噩梦似乎也已经成为遥远的
回忆。他知道心中的阴影仍没有完全淡去，但是终有一天会淡去的。
　　在张骞犒劳五脏庙的时候，老大向张骞讲述了他昏迷之后的事情。
　　因为担心受到前军和右军的夹击，楼兰军在占据上风之时退走，而陈汤考虑到兵力
损失过重，援军也无法及时赶到等各种不利因素，决定放弃追击，在打扫战场之后原地
扎营，让士兵们休息。此时正是黄昏，距离张骞昏迷的时刻只有两个时辰。
　　另一方面，前军也终于赶到，在右军的东南方扎营。
　　
　　“你说什么？！”陈汤大声的责问道，面对楼兰铁骑也可以保持冷静的他此刻却正
在大发雷霆。
　　“马统领请陈统领去见他。”传令兵再一次重复了口信。马将军马腾，是武威军前
军统领，在武威军高级将领之中，以他的年纪最大，曾在破虏将军卫青手下当过兵，拥
有极为丰富的作战经验，被称为“大刀马腾”，素有威望。但却是一个相当固执的老头
，甚至面对班超也会直言以抗，唯一服膺的人是李广陵，这一点让班超等人百思不得其
解，而两位当事人却也并不解释。
　　这次两军联合行动，夹击楼兰军，因为敌人的临时行动造成陈汤属下的右军和楼兰
军正面遭遇，损失惨重，究其原因，除开天时的不利因素之外，马腾的前军没有及时来
援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现在陈汤听说马腾要他过去，顿时怒火中烧。不过他身为统兵
大将，修养甚好，按下怒火，叫道：“备马！”
　　数息之后，陈汤带同数名亲兵向东南方的前军营地疾弛而去。

　　前军的营地驻扎在一小片绿洲附近，一个个帐篷井然有序的排列着，四周有不少唐
军士兵在散步或聊天，享受这难得的黄昏休息时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数名骑兵如旋风般驰入营地，为首之人正是陈
汤。他对唐军的扎营之法极为熟悉，眨眼间已到了马腾的中军帐，一跃下马，将缰绳扔
给迎上来的士兵，直接冲了进去。
　　“陈将军，”帐中只有马腾一人，他年近六十，须发皆白，却仍是精神矍铄，“你
来的很快啊。”
　　“马将军，”陈汤保持着应有的礼节，脸色却是相当难看，“你明知我军正和敌军
激战，为什么不及时来援？”
　　“陈将军，你这是责怪老夫吗？”马腾毫不示弱。
　　“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理由贻误军机！”陈汤见马腾倚老卖老，顿时发起火来。
　　“我贻误军机？明明是你轻敌冒进！”马腾针锋相对。
　　陈汤是近两年才升上来的年轻将领，和马腾分别是武威军高级将领最年轻和最年老
的人，两人个性相差极大，战术思想也大相径庭，只是各统一军，一向很少来往，倒也
没发生过什么冲突。这次联合进击，碰上的却又是楼兰军中第一智将那云呼韩邪，两军
缺乏沟通之下，被楼兰军安然脱离，陈汤的右军更损失惨重。现下一言不合，立刻吵了
起来。
　　“我们去找大将军评理！”陈汤停止争吵，大声道。
　　“哼，哪怕到皇帝老儿面前也是我有理！”马腾年纪虽老，火气仍是不小。
　　两人越说越僵，又无他人从旁转圜，终于谈崩，陈汤大怒之下拂袖离去。

　　武威城班超府。
　　“胡闹！”班超拍案而起。“大敌当前，身为统兵大将，不思合作，反而互相指责
，成何体统！”
　　一旁的李广陵伸手取过案上两份刚送来的加急快报，细细观看。原来陈汤和马腾闹
僵之后，各自上书，陈述战情经过，并指责对方不予配合。陈汤认为马腾明知自己和敌
人正在激战，却不及时来援，以至右军伤亡惨重，还丧失了聚歼敌人的大好良机。马腾
却又是另一番说法，前军和楼兰军对峙数日，小战几次，互有伤亡，当日楼兰军突然撤
走，营盘凌乱不堪，似乎极为匆忙，马腾一向谨慎小心，认为以对方实力，绝不会呈现
如此景象，其中必有计谋，是以只派侦察兵前去打探情报，全军原地戒备，直到知道楼
兰军和右军激战，仍心有顾忌，只是缓缓行来，以防被敌军以铁骑冲击。在马腾看来，
武威各军实力大致相若，陈汤的右军必定可以支持下去，到时双方前后夹击，楼兰军必
定溃败，是以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轻敌躁进，以免有失，他却没有料到右军居然被楼兰军
打的如此之惨，而那云呼韩邪更率军及时退走，陈汤也没有追击，他也只好任敌军安然
离去。
　　李广陵放下快报，蹙眉深思。将领不和，乃是军中大忌，此次作战计划失败，这实
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只是双方各执一词，实难断定何人负责，此事若是不能妥善处理
，必将招致更重大的损失。
　　此时已是深夜，白无忧等诸将都已离去处理事情，只剩下李广陵协助班超处理公务
。
　　房中的气死风灯发出昏暗的黄光，两人面上忽明忽暗，忧色满脸。
　　班超发了一顿脾气，冷静下来，却又长叹一声，道：“广陵，你最近手头如何？”
　　李广陵一怔，想不到班超在这时候问起自己的生活，答道：“还撑的下去。”
　　班超笑了一笑，道：“我罚了你三个月俸银，你不会怪我吧。”
　　李广陵摇头道：“军中以军纪为先，你我多年好友，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班超叹了一声，道：“是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当初的事情似乎就在昨天。”
　　“是啊，‘大丈夫当为国报效，立功沙场’，我还记得那天我们正在练字，你突然
把笔一扔，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拉着我来从军了。”
　　“那几天我听说楼兰军劫掠边疆，就恨不得象破虏将军一样，把他们全部打败，实
在是忍不住了。”
　　“那时你只有十六岁吧，我们走的那天，你妈妈哭了。”
　　“还有姐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先帝驾崩，姐姐又无子嗣，多半只能在宫中
安度残生了。”班超的大姐班宁温柔娴静，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十六岁进宫，被封为婕
妤，颇得李世民宠爱。
　　“你升大将军以后，见你姐姐的机会应该多一些。”
　　“嘿嘿，大将军，我以前一直很想做大将军，可是现在真做了大将军，却不知道自
己该做什么。三年前，我还雄心万丈，要一举扫平楼兰，建立不世伟业，可现在，陛下
死了，军师死了，那个皇帝居然要和亲！”诸葛孔明曾担任大唐军的军师，班超等都习
惯以军师称呼。
　　“我还记得三年前的长安誓师大会，那时陛下春秋正盛，军师智谋无双，良将如林
，兵强马壮，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李广陵回忆当时情形，不禁勾起了心中豪情。
　　“那时大唐是多么的强大啊！”班超的眼中也发出了光芒，仿若又回到了当年旌旗
飘扬的誓师现场，“后来我率西凉军出征楼兰，绿洲一战，激战三日三夜，敌人终于败
退，如果乘胜追击，西域必然臣服，可惜陛下突染重病，朝廷动荡，终于功亏一篑，天
意如此，夫复何言！”
　　李广陵道：“将士们的鲜血不会白流的，那一战毕竟换来了西凉的三年安宁。”
　　班超道：“也只有短短的三年而已，若是再给我三年，就可以完全克制风沙，再次
进军大漠。可惜军师在这个时候死了，楼兰又来趁火打劫。朝中那帮文臣居然妄图以和
亲来笼络楼兰，那云沙咤利一代人杰，又岂是区区一个异姓公主可以笼络的？居然派长
孙清这种纨绔子弟护亲，更让楼兰欺我大唐无人！连我手下的大将都打了败仗，还要互
相攻讦！难道大唐当真撑不过这个难关吗？”班超触动心事，越说越是激动。
　　李广陵闻言道：“天意难测，事在人为，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必然可以逢凶化吉。
”
　　班超默然半晌，道：“一个月前，军师派人送信给我。”
　　李广陵略显诧异，却是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班超接道：“军师一代天人，智谋无双，他自知大限将近，敌人定然乘机发难，是
以在信中指出了对抗楼兰的关键。”略一停顿，似是在回想信中所言，稍后接道：“只
是此事知行两难，我这几日来苦苦思索，却无万全之策。”
　　李广陵知道这是最为机密之事，班超既然没有征询他的意见，他也不探询，只是静
静聆听。
　　班超又道：“只是目前形势，却是拖延不得，我已经决定了。”转头对李广陵道：
“我要去楼兰见那云沙咤利！”
　　李广陵大吃一惊道：“太危险了！”
　　班超道：“当年我投笔从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受陛下和军师知遇之恩，位
极人臣，此刻正是报答之时。”他这番话说的甚是平静，语气间却露出一往无前的气概
。
　　李广陵听班超话中大有诀死之意，大骇劝道：“我们还是从长计议，不必冒此大险
。”
　　班超摇头道：“我久镇边疆，朝中早已有人不服，数次弹劾于我，都被军师压了下
去。如今军师已亡，我又得罪了长孙清，只怕这大将军之位也坐不多久了。”
　　李广陵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班超笑道：“这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朝廷对我等大将忌惮已久，当今的皇帝又
远不及先帝雄才大略，即使没有长孙清之事，迟早也会对付于我。是以我一定要行险一
搏，方可保西凉数十万军民的安宁。”
　　李广陵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被班超挥手制止。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适才的迷茫一扫而空，班超又恢复了大将军的威严，沉
声道：“传我军令，命陈汤率右军返回武威，马腾率前军便宜行事。另外，我要接见楼
兰迎亲使！”

　　楼兰迎亲使右诛邪此刻正在发愁，他没有料到一入武威城，就被班超软禁在迎宾馆
之中，数日来连大门都无法踏出一步，不但见不到班超，两位护亲使长孙清和李神通也
是踪影全无，想打探点消息都办不到。
　　回想两个月前，自己率队前往长安参加四年一度的夸父大会，途经此处，那时手下
云集西域各族高手，前呼后拥，何等风光，不料长安丞相府一战，各族高手伤亡殆尽，
尸骨无存，自己登时成了光杆使节，不过总算达成了使命，将唐国公主带了回来，但是
国主为什么要和唐国结亲呢？
　　正当右诛邪烦闷不解之时，班超的接见令及时到达，正中右诛邪的下怀，立刻应命
而去。

　　在一个安静的小房间中，右诛邪见到了闻名已久的楼兰头号大敌——班超。上次途
经武威城，班超并未出面接见，所以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班超。只见眼前之人一身便服
，儒生打扮，两鬓略显斑白之色，怎么看也不象是威名赫赫的铁血名将，倒象是一个普
通的书生。
　　掩饰住心中意外，右诛邪向班超见礼。班超似乎略有点疲惫，挥手示意旁边的亲兵
退下。
　　眨眼之间，房间中已经只剩下了班超和右诛邪两人。右诛邪身为使节，深通外交手
段，心知班超主动召见，必有要事，并不先开口，只是默默等待，以收后发制人之效。
　　不出所料，班超率先开口道：“右诛邪大人，此次我国和兰公主与贵国那云国主结
亲，实乃两国之幸啊！”
　　右诛邪不知班超语意何在，附和道：“是啊，从此以后，大唐和楼兰永为兄弟。”
　　班超突然拔高了声音道：“既然如此，为何楼兰军队要大规模入侵？”
　　右诛邪吃了一惊，楼兰一直对大唐虎视耽耽，劫掠边疆，事属寻常，此次他出使之
时，也知道国中正在筹划大规模的侵略，却不知道具体的详情，此刻听得班超质问，已
经猜到了大半，口中却推脱道：“有这等事？”
　　班超却不追问，只道：“贵我两国既已结亲，为何却又派军队劫掠边疆，袭我军队
？实在大违兄弟情谊。”语气转为软弱。
　　右诛邪心中暗道：“弱肉强食，正是楼兰的生存之道，中原人只会讲究礼仪，这班
超名气虽大，却也并不例外，真是愚蠢。”哈哈一笑，道：“班将军少安毋躁，我想其
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心念一转，道：“不如让我回去告诉我方将领，以解释双方的误
会。”他却是想要借机传递情报。
　　班超蹙起眉头，沉思道：“这个………也好。”
　　右诛邪心中大喜，正要说话，却看见班超又摇了摇头道：“且慢。”不禁心中一凉
，以为班超识破了自己的企图，暗自责怪自己过于急切了。
　　班超平静的道：“我派个人和你一起去。”
　　右诛邪放下心头一块大石，这次却不敢太过乐观，小心翼翼的道：“班将军尚有何
事？”
　　班超道：“还望右诛邪大人及早与贵国将领取得联系，解释误会，免伤两国情谊。”
　　望着右诛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班超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眼中光芒暴射，浑非
刚才萎靡不振的模样。身后却传来李广陵声音：“你的演技差了一点，不过这样也足够
了。”
　　班超笑道：“饵已经放下了，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武威城外，两行队伍在烈日之下慢慢行来，正是陈汤辖下的右军。与两天前不同，
那时虽是黑夜急行军，却是全军斗志昂扬，要和敌人决一死战，而今天虽然晴空万里，
众人却都是精神不振，垂头丧气。
　　日出一战，右军遭遇到成立以来的首次惨败，超过五成的官兵埋骨战场，侥幸生还
者也大多带伤，本来还准备和友军会合以后再战楼兰，为死难的战友报仇，不料一道命
令，就将右军全数调回武威城，一众官兵大受打击，士气低落至极点。
　　张骞走在队伍之中，机械的跟着别人迈步，心情也是相当沮丧。他首次参加大规模
作战，就遭遇到如此惨败，还失去了战友小风，不过自己的武功有所突破，总算救回了
诗人的性命。想到此处，向旁边望去，诗人正躺在简易担架之上，由老大和哑巴前后抬
着，自从那日吐出淤血之后，诗人内伤已好了大半，不过还是无法独力行走。他伤势虽
然痊愈的很快，但却总是郁郁，也不怎么吟诗了，老大和张骞等知道他心伤小风之死，
只是他们都是粗豪男子，并不擅长安慰他人，只好让诗人自己消解心中悲伤。
　　红日西斜，将众人的影子长长的拉在大地之上。队伍中有人却突然蹦出一句：“他
妈的这算什么事儿！”这一开口，顿时打破了原来沉闷的气氛，又有人道：“我们巴巴
的赶去，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仗，还死了这么多兄弟，现在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
　　“是啊！”“这算什么？”“拿我们当什么了？”“将军们在想什么呢？”其余的
士兵都纷纷议论，打了败仗的怨气和对楼兰士兵的仇恨交织在一起，无处发泄之下，转
化为对将领的不信任感，在众人中逐渐蔓延开来，这就是兵家大忌的士气低落。陈汤对
此虽然了然于胸，但是他自己也是满腔怒火，他这次的行动等于白白浪费，毫无成效，
反而损失了大半精锐部队，而且班超将他从前线调回，等于是变相的支持了马腾，令他
深受打击。只是军令难违，也只好听命行事，想到此处，扬鞭一击胯下坐骑，向前冲去
。

　　傍晚时分，右军终于回到了武威城，只是心情却和离开的时候大相径庭，和想象中
的凯旋而归不同，众人的感觉都象是灰溜溜的逃回老家一样。但无论如何，毕竟还是离
开了战场，回到这相对和平的城市。
　　张骞和老大等人回到驻扎之地，只觉得浑身疲累，正想休息，却被老大一把拉起。
老大拖着张骞就往外面走，道：“走，我们去找个乐子！”哑巴也露出罕见的笑容，跟
了上来。
　　张骞一头雾水，诧异道：“什么乐子？”
　　老大对着张骞神秘的一笑，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张骞好奇心起，就这样被
拖着去了。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武威城的大部分街道上已经空空荡荡，却有一个地方仍是热闹
非凡。武威城地处大唐和西域的交通要道，虽然时有征战，但是商队仍然络绎不绝，而
班超经营西凉多年，局势平稳，是以人口不断增多，逐渐繁荣起来。只是西凉地形不利
，难于耕作，是以武威城中大力发展各项服务产业，客栈、酒楼、牲口出售等应有尽有
，而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满足人类最原始需求的场所。
　　武威城西北角有一大片街区，茅屋和楼房夹杂，白天也普普通通，到了晚上却是灯
火通明，热闹非凡，是武威城乃至整个西凉道上赫赫有名的烟花之地，班超对此也并不
取缔，但却划定区域，不得逾越，而作为界限的标志就是两盏挂在街口处的红灯，这块
地方也就被俗称为“红灯区”。
　　张骞跟随老大一路行来，只见周围三三两两都是右军的士兵们，不禁大感惊讶，向
老大问道：“是集合吗？”
　　老大和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其中一人嘲讽道：“原来是个毛孩子啊。”
　　张骞见有人看轻自己，怒道：“你说什么？”
　　老大见两人冲突，在一旁劝道：“好了，到了就知道了。”
　　说话之间众人已见到前面一片地区透出亮光，和周围大不一样，而其中又以高高挂
着的两盏红灯最为显眼。
　　张骞随父亲四处漂泊，他父亲认为他仍是少年，是以并不带他到这种地方，但是经
常听身边商人谈论，模模糊糊之间也知道了个大概。此时一见之下，顿时醒悟过来，知
道眼前正是闻名已久的“红灯区”，不禁好奇心起，随着老大等人往里走去。
　　“红灯区”由好几条街道组成，其中有高楼有平房，有些还有迎风飘扬的招贴，大
型的还有专人在门口接待。张骞第一次到这类地方来，心情大为紧张，不知该往哪里去
才好。
　　老大拍了拍张骞的肩膀，笑道：“你救了我们的性命，今晚我请你好好玩一玩。我
们去天青楼！”
　　此言一出，哑巴立时色变，以奇怪的眼神瞪着老大，似乎他说了极为奇怪的话。张
骞虽不知究竟，好胜心起，不想被别人知道他并无经验，大声道：“好啊。”
　　他却不知这天青楼乃是此处最大的青楼，价格上要高出其他地方老大一截，以军中
的微薄饷银，往往只能望天兴叹，老大看出张骞没有经验，又感激他之恩，是以倾
己所有，要让张骞尽兴而归。
　　见两人都要去天青楼，哑巴比了个手势，往另一边行去。张骞不知哑巴何意，向老
大看去，老大骂了一句“小气鬼”，向张骞道：“别管他，我们走！”两人并肩向前行
去。
　　转过一个弯，两人眼前出现一幢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与周围泥土结构为主的建筑
相比，更显得与众不同。楼前挂着一盏红灯，映出“天青楼”三个大字。
　　大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右边是“天上人间”，左边是“青山绿水”，却没有横批
。张骞随父经商，这几个字倒也认识，却没看出是什么意思，问老大道：“这对联是什
么意思？”
　　老大脸色一红，嚷道：“对子吗，都一样，管它什么意思，走，我们进去！”拉了
张骞就往大门里迈进。
　　刚一进门，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哎哟，是两位军爷啊。”张骞只觉得一阵香风
袭来，和军营之中大不一样，不禁本能的退了一步，定睛看时，却是一名花枝招展的女
子，却看不出年龄。
　　老大哈哈一笑，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冲进一个人来，一头撞在张骞身上。张骞吃了
一惊，伸手将对方推开，却见对方身材瘦小，头上扎了个三丫髻，短衣长裙，居然是个
少女。
　　那少女一抬头，和张骞对了一眼，毫不停顿的穿过天井，往里面的大堂冲去，眨眼
间就从三人眼前消失了。天色已黑，她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双眸却非常明亮，宛若晨星
闪耀。
　　张骞呆呆的楞在当地，脑海中尽是那少女明亮而又略显惊慌的双眸，仿佛受惊的兔
子一般惹人怜爱。他自幼丧母，其后跟随父亲浪迹天涯，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看着那
少女消失，心中忽然涌起失落之感。
　　就在这时，门外人声嘈杂，“在这里了！”“她逃到里面去了！”“快追！”
　　张骞和老大面面相觑，正在莫名其妙之时，门外冲入几名士兵，却是唐军服饰，只
是盔甲鲜明，比右军的装备好多了。其中一名士兵喝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子进来？
”另几名士兵却往里面冲去，却被张骞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人喝道：“让开！”就拿手
来拨张骞。
　　张骞见对方如此横蛮，大为反感，左手运劲，挡下了那名士兵的手。那士兵咦了一
声，手上登时加了几分力道，张骞一带一拨，那士兵收势不住，登时跌了个跟头。
　　旁边几名士兵见同伴吃亏，大声呼喝，都把身边的兵器拔了出来，将张骞围在当中
。张骞这次与老大出来是寻欢作乐的，都没带腰刀，见对方拔出了兵器，伸手到怀中，
摸出了鱼肠剑。
　　那花枝招展的女子眼见如此阵仗，吓的脸都白了，一转身，匆匆忙忙的向里面走去
。老大虽然不知究里，见那帮士兵如此横蛮，却也起了敌忾之心，和张骞站在一起，和
对方对峙起来。双方已是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中间还夹杂着马嘶之声。一个声音
喝道：“四下围住了，一个也不许放走。”紧接着又是十几人涌了进来，当先一人，却
是唐军将领服饰，张骞转眼望去，不禁一怔，原来此人正是当日拦路搜查商队的那名唐
军将领！
　　张骞一见此人，就想起了当日的冲突，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那天要不是这人无故
搜查，耽误了时间，我们就不会遇上楼兰军队，爹也就不会死了。”想到此处，双眼狠
狠的盯着那将领。
　　那将领见如此形势，喝道：“怎么回事？”
　　先冲进来的一名士兵道：“禀告将军，那人逃到了这里，我们正要搜查，却被这小
子故意阻挠，还动手打人。”用手一指张骞。
　　那将领怒道：“一群饭桶！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还不给我进去搜！”大踏步向张
骞走去，喝道：“还不滚开！”他手下士兵争先恐后的往大堂冲去。
　　“慢着！”一声清脆的娇喝传来，紧接着大堂中门大开，四名女子挑灯而出，在门
口站成两列。众士兵见了这等情形，不由的停下脚步。
　　灯光映照之下，一名女子从门口现身，顿时成为院中众人注目的焦点。她一身红衣
，在灯光之下更是鲜艳夺目，一头长发垂在身前，直达腰腹，反衬出另一侧头颈的肌肤
雪白，薄薄的嘴唇显示出她多半个性强硬，但唇边的一颗美人痣却又流露出万种风情，
再加上细长凤眉之下的勾魂双眸，令她并不是特别美丽的脸容形成强大的诱惑力，让任
何正常男人都兴起击破她的坚强外表的欲望。
　　一众士兵目瞪口呆之际，那女子掠了掠头发，娇笑道：“哎哟，各位军爷，怎么带
着兵器来作乐啊，小心吓坏了姑娘们。”
　　原本围住张骞和老大，拔刀作势的几名士兵闻言，登时觉得自己这样剑拔弩张大不
应该，手中刀垂了下来，场中气氛大为缓和。
　　那将领也失魂落魄了一阵，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去，喝道：“你是什么人？”
　　红衣女子格格笑道：“这位将军怎么这么凶啊，难道是……”她故意停止，意味深
长的向那将领瞟了一眼。
　　那将领喝道：“我奉护亲使长孙大人和李大人之命，搜拿要犯，违抗者，杀无赦！
”他语意凌厉，说的话和当日搜查商队所言一模一样，声势却差了不少。
　　红衣女子毫无怯惧，骄笑道：“护亲使不是护送公主和亲的吗？什么时候管起抓犯
人了啊？”她语声娇媚，但语意凌厉，竟是不肯轻易让步。
　　那将领被她一顶，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红衣女子笑道：“奴家只是借这天青楼混口饭吃，承蒙各位大人和朋友抬爱，都叫
我一声三娘。”这红衣女子正是这天青楼的主人，她以女子之身创立这武威城第一青楼
，在西凉道上也是颇有声名。
　　张骞见周围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红衣女子和将领的谈话上去，松懈下来，脑中浮
现出刚才那少女的明亮双眸，不禁游目四顾，却见二楼的某扇窗户后有人影一闪，似是
有人正在窥看此处，定睛看时，却又杳无踪影，不禁微感诧异。
　　这时面前形势又起了变化，三娘口齿伶俐，辩称护亲使虽是钦差，但这里乃是武威
城，自应该归本地官兵管辖，护亲使也没有权力到这里来搜查，何况天青楼一向安分守
己，绝不会有钦犯混入，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那将领无言以驳，只是他所搜之人极
为要紧，万万耽误不得，情急之下就要下令强行搜查。
　　门外突然又起了喧嚣之声，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相互交手，紧接
着一名士兵冲了进来，却是那将领的下属，慌慌张张的道：“报告将军，外——外面不
好了！”
　　那将领本已急噪，此刻火上加油，怒道：“什么不好了！”
　　那名士兵喘气道：“外面来--来了人，打--打起来了！”他心慌之下，更加辞不达
意。
　　那将领正要追问，“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几个物体从门外飞了进来，落在地上
，灰尘弥漫。众人定睛看时，却是几名唐军士兵，看服饰也是那将领的下属。
　　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敢在武威城撒野？”一名大汉昂首而入。他身材
挺拔，比常人高出了半个头，浓眉大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大一见此人，抢上前去，行礼道：“属下参见云头。”张骞此时已约略知晓武威
军中称呼，一般营长以上均称将军，而大将军则专指班超一人，部长则简称为“头”，
之前冠以姓名或外号，曲长伍长的称呼则比较随便。老大既称此人为“头”，应是部长
一级的将领，当下也迎上前去，行礼参见。
　　那被称为云头的青年摆手道：“不必多礼。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娘看到他来，露出喜色，远远的叫道：“云大人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帮人
硬说我这里有钦犯，要搜查呢。”
　　那姓云的青年四周一扫，举步走到先前那将领跟前，拱手道：“我是武威右军第三
营第一部部长云岳，请问搜查这里是哪位大人的命令？”以服饰而言，两人乃是平级，
都是统率千人的中级军官。
　　那几名倒在地上的士兵此刻也爬了起来，哀叫道：“将军，就是他打了我们。”
　　那将领见此情形，势必不能再强行搜查，瞪了那几名士兵一眼，对云岳道：“和兰
护亲使长孙大人麾下护卫队副队长邓同，奉长孙大人之命，捉拿钦犯。”语气仍是十分
倨傲。
　　云岳问道：“不知那钦犯所犯何罪？什么样子？”
　　这本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邓同却楞了一楞，道：“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
　　云岳脸色一变，严肃的道：“抓钦犯还有什么不能告人的？除非其中另有隐情。”
　　邓同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阴晴不定，低头沉思了一会，突然大声道：“这是钦使
的命令，难道你敢违抗吗？”
　　云岳毫不退步，也提高声音道：“我只听大将军的，什么狗屁钦使，管不到这里来
！”
　　邓同挥手道：“给我搜，胆敢阻挠者，杀无赦！”他手下的士兵纷纷拔出了兵器。
　　云岳也大声道：“武威城容不得外人撒野！”身形一跃，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挡在
了三娘身前。张骞和老大见他如此豪气，大起敌忾之心，双双站了过去，和对方对峙起
来。眼见双方就要冲突起来。
　　“哎哟，两位将军，怎么那么大火气啊？动刀动枪的多煞风景啊。”三娘柔声道，
慢步往双方中间移了过来。
　　邓同手下的一名士兵举刀喝道：“站住！”拦住了三娘的去路。
　　云岳喝道：“不得无礼！”那士兵突然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邓同见手下倒地，大怒道：“给我上！”自己却退了一步。他手下的士兵闻令纷纷
抽刀攻了上来，双方在大堂中门前混战起来。
　　大唐自从李世民登基以来，一直奉行对外扩张的政策，外交和武力并用，终于成为
东方第一强国。然而，快速扩张之下，也造成了内部的很多矛盾，其中就包括文武之间
的冲突。武将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自然对在后方坐享其成的文官们看不顺眼，而文官们
也认为武将只懂得作战，却不会治理国家，双方互相攻击，甚至前线武将和后方武将之
间也有很大的摩擦。以底层士兵而言，前方士兵和后方士兵之间也是互有心结。此刻邓
同和云岳的冲突只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已。
　　武威军一方只有云岳、张骞和老大三人，而且是赤手空拳，邓同一方却有数十人之
多，更是个个都有兵器在手。邓同审度形势，自以为己方必胜，不料事实却是久攻不下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云岳武功极高，一动手就夺了对方的三把刀，分给了张骞和老大两人。三人兵器在
手，如虎添翼，何况门口狭小，只有数人可以动手，攻方无法发挥群战的优势。三人都
经过沙场战阵，对眼前这点数量的敌人毫无畏惧，出手又快又狠，眨眼之间已经杀伤了
数人。余人为他们威势所慑，一时不敢再行上前。

　　三娘和那几名侍女却已经退回大堂之内，吩咐了那几名侍女注意情况之后，三娘独
自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轻轻敲了三下房门，间隔一会，又敲了两下。房门很快打开
了一条缝，三娘闪身进入，随后就把房门关上，低声道：“下面打起来了。”
　　“我看到了。”说话之人满脸络腮，长发披肩，正是邢漠飞。商团一战，他乘着混
战之际独自逃出，也受了不轻的伤，只是他接了别人的委托，要将极重要的东西带到楼
兰，因此仍勉强往楼兰行去，途中却遭遇唐军侦察部队，激战一场，虽然杀了数名唐兵
，自己也伤上加伤，被迫退回武威。他是西凉黑道之王，三娘创建天青楼更曾得到他的
大力支持，因此就躲到了此处养伤。不料却有唐军上门搜查钦犯，以为是针对他来的，
因此三娘才竭力阻止，更设计挑拨双方厮杀。
　　“我这里有秘室，你先躲一躲吧。”三娘焦急的道，她刚才面对一众士兵，仍是应
对自如，此刻却大有担忧之色。
　　邢漠飞脸色略显苍白，双目却仍是炯炯有神，笑道：“急什么，那三个人厉害的很
，对方一时半会攻不进来的，想不到那小子居然还活着，刚才差点就发现我了。”
　　他后半句意指张骞，三娘却一时摸不着头脑，只道，“小心行得万年船，这次对方
来的很是古怪，还是谨慎为上。”
　　邢漠飞叹道：“想不到我堂堂沙漠之鹰居然要托庇于女人，实在是无颜啊。”
　　三娘柔声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走到房门前，说道：
“我出去看看情况，你自己小心，不要太过逞强了。”说完转身出门。
　　三娘离开邢漠飞，匆忙走下楼来，却发现大堂之中原有的客人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了，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穿过大堂来到门口，凝神观看形势。
　　此刻双方仍是僵持不下，邓同一方攻不进去，云岳三人却也无法离开门口，地下横
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邓同一方的士兵，轻重伤都有，在地上辗转哀号，却无人上前救助。
　　邓同眼见久攻不下，心中越加焦躁，他手下的士兵已将这里团团围住，却找不到第
二个入口，看来要进入这天青楼内搜索，非打倒面前这三人不可。此时他已将原来搜寻
的目的完全转化成打倒三人，指挥手下的士兵不断的冲上，试图通过车轮战术消耗对方
的体力，从而获得胜利。
　　在这样的形势下，防守三人组的实力差异立刻暴露出来。云岳武功最高，出手也是
最狠，中了他的刀往往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地下的伤兵倒有大半是伤在他的手下。张骞
却是首次和己方军队战斗，心中觉得颇为不妥，出手往往留了三分后劲，他武功甚高，
自保倒也有余。相形之下，老大却已是相当吃力，只是靠着经验丰富，云岳和张骞又接
去了大部分的攻击，方能支撑下去。
　　但是时间一长，对方已然发觉老大实力最弱，自然而然的以他为攻击重点。老大一
个招架不及，被人在身上砍了一刀，鲜血直流。
　　云岳大喝一声，连劈数刀，将面前的敌人迫了开去，抢到老大身旁，问道：“你没
事吧？”手上丝毫未停，连挡了敌人的数下攻击。只是他一移动，原本的三角阵形出现
缺口，张骞这边立刻压力大增，眼见对方毫无顾忌的往自己致命之处攻击，张骞再也无
法留手，单刀一格，振开了敌人的刀，顺势一推，直插入对方胸膛，那人惨呼一声，向
后倒去，立刻有两人填补了他的空档，向张骞攻来。张骞已将对方视为敌人，出手再不
容情，一拖一拉，又杀伤了一人。
　　正在双方混战之际，门外又是一片嘈杂，一人跨进大门，身后数名亲兵护卫，却是
护亲副使李神通到了。他接到手下的报告，连忙赶了过来，看到眼前换乱的情形，大怒
喝道：“住手！”邓同一见顶头上司驾到，登时出了一声冷汗，急忙上前行礼。他手下
的士兵也纷纷退了下来，战事终于暂时停止。
　　李神通厉声向邓同道：“这是怎么回事？”
　　邓同战战兢兢的禀告道：“公……那人进了这里，我们要搜查，却被这三个人挡住
了。”
　　李神通怒道：“一群饭桶！”大步走到云岳三人面前，喝道：“我是护亲使李神通
，还不让开！”李神通虽不是云岳直接上司，身份却比云岳高的多了，军中等级最是森
严，云岳若再行违抗，立刻就是触犯军纪。因此云岳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再行抗拒，与
张骞搀扶着老大站在一旁。
　　三娘见形势突变，急忙站出来道：“哎哟——”话刚说了一半，已给李神通一把推
开，她虽然胆识过人，却没有武功，眼见唐军士兵一涌而入，开始四处搜查，知道再也
无法阻止，只好在心中暗暗期望邢漠飞可以及早躲避。
　　张骞和云岳放弃再行阻止，仔细检视老大。老大身上被砍的这一刀着实不轻，腹部
被拉了一个大大的口子，一片血肉模糊。云岳虽然点了他伤口附近的穴道，还敷上了金
创药，却也只是暂时止住失血。老大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的脸色渐渐变青，乃是因
为血流不畅，痛苦万分所致，却仍是一声不哼，咬牙硬撑。
　　云岳仔细检视了老大的伤口，对张骞道：“他此刻不宜太过移动，我们找个地方给
他疗伤。”
　　张骞闻言点头，与云岳一起将老大抬进了大堂之中。这时天青楼内已是天翻地覆，
唐兵的喝骂声和女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三娘被李神通的亲兵逼住，只能远
远的叫骂，却无法阻止唐兵的搜查。李神通坐镇中央，不断听取手下的报告，对云岳张
骞三娘等均不理会。唐兵没有得到命令，也无人前来阻拦张骞等人。
　　云岳在大堂中找了张桌子，将老大平放在桌上，向张骞喝道：“快去打点水来！”
同时开始对老大进行进一步的治疗。
　　张骞应了一声，一时却不知道到哪里去打水，茫然四顾，恰好瞥见三娘还在和亲兵
争执，急忙走过去问道：“哪里可以打水？”
　　三娘媚眼一转，对张骞道：“在后院呢，我带你去吧。”举步往后门移去，却听到
一声断喝：“站住！”却是监视她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三娘双目圆睁，嗔道：“老娘救人都不可以啊？”她心系邢漠飞安危，情急之下，
再也无法保持仪态。
　　那士兵还要阻拦，李神通的声音适时传来，“让他们去吧，邓同，你带几个人跟着
去。”
　　邓同闻令，不情愿的走了过来，对三娘和张骞喝道：“走啊。”
　　三娘哼了一声，一扭腰，当先往大堂后门行去，张骞急忙跟在后面，随后是邓同及
三名士兵，其中一名士兵拿着火把以备照明之用。
　　一行人来到后院，只见中间是一个小院子，堆了一些杂物，周围围着几间同样是砖
木结构的小房子。
　　三娘碎步上前，推开其中一间房子的木门，向张骞道：“就是这里了。”当先进入
房内。
　　张骞和邓同等人随后进入，火把照射之下，只见房中摆了数个大缸。原来武威城地
处沙漠边缘，水源稀少，城中只有数口深井，由官府管辖，限制每户每天的用水量，是
以大多数人家都会储备用水，以备需求。
　　张骞正要上前取水，一阵微风吹来，火把摇曳不定。三娘突然惊叫一声：“啊，有
老鼠！”往后退去，撞到了身后的士兵身上，那士兵措手不及，手臂一震，火把掉在地
下，屋中登时一团漆黑。
　　“哎呀！”“啊！”黑暗中传来数声轻呼，还夹杂着动手的风声。
　　火把一灭，张骞就本能的跨前一步，运气护身，摆出防御的架势，却没有人向他攻
击。他运转内息，双眼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隐约可以视物，只见门口处倒下了两名
士兵，邓同和另一名士兵全神戒备，却不见了三娘。不过他心里惦记着老大，也顾不上
这么多，借着隐约看见的轮廓，向水缸摸索而去。
　　由于门口被邓同两人占据，他不想靠近他们，以免被误伤，所以反而是向最里面的
一个水缸而去。此时他已基本习惯屋内的情形，右手顺手拿起缸盖上的勺子，左手抓住
缸盖，轻轻提起。右手的勺子顺势往水缸而去，突然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物体向自
己飞来，他应变不及，给那物体撞中头部，只觉得触感柔软，还没有反应过来，胸部给
人猛推一把，不禁退了一步。
　　张骞心中一慌，脑中掠过一个念头：“有敌人！”右手回转，就要去抓脸上的物体
，却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勺子，扑的一下，正中面门，还好有那物体挡隔，消去了大半
力道，却仍是疼痛难忍。
　　张骞心中大惊，急忙退了一步，忽然听到风声飒然，似乎有人从身旁经过。他连忙
放开缸盖和勺子，将脸上的物体取下，触手柔软光滑，似乎是蚕丝之物。定睛一看，却
见一个身影正往门外冲去，背影纤细，似乎是个女子。
　　这时邓同已经摸索着拉开屋门，外面的微光射入，屋内稍稍亮了一些。那女子冲的
甚快，和另一名士兵一撞，两人双双跌倒。那女子身法颇为灵活，单手在地下一撑，立
刻弹了起来，接着往门外冲去。邓同见状，却不上前阻拦，往旁边一闪，那女子登时冲
出了门外。
　　张骞随手将手中的物体放入口袋，冲到了院子之中，恰好见那女子正不知所措的张
望。他心中已当她是钦犯，刚才胸口被打了一下还隐隐作疼，毫不犹豫，从她背后扑上
，使出了擒拿手法。那女子措不及防，惊呼一声，已落入张骞掌握之下。
　　那女子挣了一挣，却没有挣脱，怒道：“放开我！”她说话之时，脸庞侧了过来，
张骞一见之下，全身剧震，这个钦犯赫然就是刚才天井中与他相撞的少女！她明亮的双
眼隐现怒意，狠狠的瞪着张骞。
　　张骞和她距离极近，鼻中隐隐闻到一阵幽香，心头一热，手上却不禁松了，那少女
用力挣开，跳到一旁。
　　这时大堂通往后院的小门突然打开，几名士兵冲了进来，手中高执火把，后院中登
时大为明亮。一名士兵眼尖，看到了那女子，大声叫道：“在这里了！”众人一拥上前
，顿时把那女子团团围住，却没人动手。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众人头上急掠而至，落在那女子面前，却是李神通到了。李神通
见了那少女，却是躬身行礼，恭敬的道：“恭请公主殿下回馆。”
　　那少女看了看四周，见唐兵团团围住，已经无法脱逃，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衫，掠
了掠头发，对李神通笑道：“哎呀，又给你抓住了，真不好玩。”
　　那少女正是此次和亲楼兰的主角--大唐和兰公主。她原是监察御史徐建业之女，本
名徐琇，被太后收为义女，已赐了李姓。她本不愿和亲楼兰，只因顾虑一家安危，才答
应下来，出了京城之后，却一直在设法逃走。她以前曾经多次离家出走，对于此道颇有
心得，一路之上，居然逃走了四次之多。只是她一介弱女，逃不了多远，就被长孙清和
李神通发动官府的全部力量抓了回来，这次也不例外。
　　李神通见她仿佛是在玩游戏一般，实是无计可施，一挥手，四周兵士一拥而上，簇
拥着李琇走了出去，数息之间，走的干干净净。后院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张骞一人呆呆
站立。
　　“她是公主？”一时之间，张骞脑中一片混乱，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梦境一般。他
下意识的伸手到袋中，摸出那袭击自己的物体，却是一方丝帕，上面绣了几朵兰花，还
有淡淡的香气传来，不禁心神一荡，似乎又看到了那少女的明亮双眼。
　　一时间心神恍惚，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楞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记起自己
是来取水的，急忙收慑心神，快步走入那存放水缸的房间。他此时已习惯黑暗，也懒得
再去点火把，走到刚才那水缸前面，拣起刚才扔掉的勺子，正要舀水，却发现里面空空
如也。他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里的水用光了，所以她躲在这里”。他心急老
大伤势，不再多想，匆匆在另一水缸舀了一勺水，回到大堂。
　　此时唐军已经全数撤离，只留下一片狼藉景象。云岳早已等候多时，见张骞回来，
先用清水为老大清洗伤口，然后包扎起来，说道：“下面就看他的造化了。”老大失血
过多，仍是昏迷不醒，只是偶尔呻吟几声。张骞见此情形，突感一阵悲哀，若是两军对
垒，埋骨沙场也就罢了，现在老大却是伤在己方军队手下，便要报仇也是有所不能，如
若就此丧命，实在是不明不白，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可想，与云岳一起将老大抬回了营房。
　　幸好云岳颇为仗义，向张骞和老大所在部的部长说明情况，而云岳在右军中似乎颇
有声望，军营中伤亡本是常事，张骞所部的部长也不再追究。
　　张骞的首次青楼之行就这样结束了，然而那一方丝帕却被他珍而重之的藏了起来，
和那柄鱼肠短剑放在一起。

　　三天后的下午。
　　一骑快马从武威城外奔入，马上一名唐军骑兵满头大汗，不断催马前行，很快就到
了武威军的大堂之前，迅即滚鞍下马，冲入大堂，疾道：“西口之敌已被击退！”
　　大堂之上，班超和李广陵相视一笑，均感到万分宽慰，自从陈汤的右军遭到惨败以
来，两人一直忧心忡忡，此刻接到捷报，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
　　那探马喘了几口气，续道：“我军左军和西口之敌在武威城西一百五十里处对峙六
天，小战数场，互有伤亡，今日一场激战，我军小胜，我伤亡两千，敌死四千，已经退
往沙漠，杨统领说穷寇勿追，派小的前来禀告大将军。”他口中的杨统领就是左军统领
金刀杨延庆，也是班超手下的一员骁将。
　　班超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那探马领命而去。
　　李广陵首先道：“此次虽是小胜，却是大大的喜讯。”
　　陈汤奇道：“杀敌四千，自伤两千，为何说是大大的喜讯呢？”他自被班超召回之
后，一直闷闷不乐。他遭遇大败，班超却也并未立刻责罚于他，只是要他整顿右军，此
刻听闻同僚打了胜仗，心中更为烦闷。
　　班超向陈汤凝视半晌，道：“陈汤，你是否仍在对我把你从前线调回耿耿于怀？”
　　陈汤默然不语。
　　班超叹道：“你兵法武功均是上上之选，却欠缺了一份战略大局观。”
　　陈汤一愕，向班超望去。
　　班超道：“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昔年百里不败可称智勇双
全，百战百胜，号称天下第一将，却还是挽救不了齐国的覆灭厄运，这当中道理你可明
白？”
　　陈汤闻言一震，低头沉思。
　　班超却不再多说，对大堂内诸将环扫一眼，道：“既然胜了这一仗，事情就好办了
很多，三天之内，右诛邪必然返回，来接和兰公主前往和亲，而我将亲自护送公主前往
楼兰。”
　　他此言一出，众将都是大惊失色。白无忧第一个站出来道：“大将军万万不可以身
涉险，楼兰军奸诈无信，必然会对大将军不利。”
　　李广陵也道：“此事过于冒险。”
　　沙绝尘大声道：“让我去把楼兰军杀个屁滚尿流！”
　　班超摆了摆手，正要说话，门外马蹄声响，又是一名探马冲了进来，见了班超，道
：“杨统领有物呈交大将军。”说毕，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了上去。李广陵接了过来，
转交给班超，众将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
　　那物却是一株小草，细长的三片叶子螺旋展开，颜色淡黄，下部则是长长的根须，
有被利刃切断的痕迹，还带着些泥土。
　　“三叶草？”白无忧首先叫了出来。众将久居西凉，也都已认了出来，这三叶草是
西凉地区很普通的一种小草，以前倒也并不多见，但这几年却渐渐多了起来。
　　那探马缓过气来，说道：“这是敌人留下来的，有好几大袋呢，杨统领认为其中必
有蹊跷，请大将军定夺。”
　　班超转动手中的三叶草，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喃喃道：“阿提拉。”却是一句楼
兰语，意思是“希望”。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将军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班超五指收拢，将三叶草握在拳中，道：“阿提拉是楼兰人对这三叶草的叫法。”
随即向众将肃容道：“军师逝世之前曾经派人送给我一封信，详细叙述了今后对楼兰的
各种方略，其中变化多端，非我亲身往楼兰走一遭不可。楼兰国主那云沙咤利当世英豪
，自会知所取舍。此乃军令，不可违抗。”
　　众将见班超决心已定，齐声道：“遵令。”
　　班超不再言语，只是摊开手掌，看着那淡黄的三叶草，眼中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武威城外。
　　凌晨寒风凛冽，吹的四周大旗猎猎作声。城外的五万大军却列队整齐，纹丝不动，
视寒风若无物。
　　大军前方，立起了一座高台，上面一杆大旗迎风飘扬，上书十个大字：
　　唐 骠骑大将军 武威侯 班
　　这里正是唐国四大名将之一班超的帅台。大旗之下，全身戎装的班超端坐正中，李
神通与长孙清乃是钦使，坐于一旁，其他将领雁行排立，静侯听令。
　　城外空旷，狂风卷起尘沙，打在脸上隐隐作疼。以五万大军之众，除开风声之外，
却无半点杂音。李神通也是战阵出身，见班超治军严谨，不禁大是钦佩。
　　此时天色渐明，一旁监看时辰的将官走上前来，大声道：“启禀大将军，辰时已到
！”
　　班超点了点头，旁边的沙绝尘上前一步，大声道：“击鼓！”
　　帅台上的四名鼓手早已等候多时，闻言立刻舞动鼓槌，鼓声有如万马奔腾一般，回
响于沙漠之上。
　　一通鼓罢。
　　班超站起身来，行至台边，环扫大军，郎声道：“众将士！”他内力浑厚，中气十
足，话语远远的送了出去，竟比鼓声还清晰了几分。
　　五万大军齐声应道：“在！”声音整齐划一，响亮异常，饶是李神通武功高强，乍
闻之下，也气血浮动，心头大震.长孙清更是不济，吓的面无人色，差点就昏了过去。
　　“皇上有旨，命我率军护送公主前往楼兰和亲。今日点军，明日出征！”
　　狂风更急，大军仍是巍然不动。
　　“凡有父母妻子兄弟姐妹者，坐下！”一声令下，阵中齐刷刷的坐下了大半。战国
乱世，亲人离散者不知凡几，五万大军之中，竟有近两万人已无亲人。
　　“凡不熟悉楼兰语者，坐下！”武威比邻楼兰，多年战争，军中通晓楼兰语者却也
为数不少。
　　“凡心有挂碍者，坐下！”
　　“凡不谙武功者，坐下！”
　　“凡不谙法术者，坐下！”
　　“凡……”
　　站立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二百多人，零落的站在原地。
　　“所有站立者，出列！”二百多人迅速奔向前来，转瞬之间已按高度在台前排成一
排。
　　班超从高台上只跨了一步，就到了那两百多人面前，只这份武功，已可列入一流高
手之列。
　　从队伍的排头开始，班超一个个的端详过来，不时的喝道：“你，出列！”
　　张骞也在队伍之中，眼见这绝世名将缓步行来，不禁颇为紧张。他初历点军，为大
军气势所慑，一直浑浑噩噩，机械行动，直到此刻才缓过神来。尚未来得及仔细思考，
班超已经到了眼前，两道电芒似的眼光直射过来。张骞心头一震，眼前掠过父亲惨死和
商队惨遭屠杀的景象，胸中热血上涌，只觉得这世间再无可惧可恋之事，双眼之中自然
现出一股气势。
　　猛然听得一声：“你，出列！”不由得踏上一步，班超却已到了下一个人面前。张
骞心中激荡不已，情知自己已被挑选成为出使楼兰的一员，此次西去，实是吉凶未卜，
胸中却满是豪情壮志，只想纵声长啸，更无半点畏惧。
　　一柱香不到，班超已将这两百多人都看了一遍，被喝出列者只有三十六人。
　　回到台上，班超道：“尔等三十六人，随我出使！明日出发！”
　　“是！”三十六人一起应道。
　　李神通和长孙清均是大骇，想不到班超居然只带了三十六人就要远赴西域，出使楼
兰！
　　又是一阵狂风吹来，大旗展的笔直，“班”字赫然醒目，似是老天爷也为此铁血豪
情助威。

（第三章完）